失憶與記憶:古茲曼和《深海光年》

失憶與記憶:古茲曼和《深海光年》

(悼智利紀錄片大師古茲曼,重貼舊文)

智利紀錄片大師古茲曼(Patricio Guzmán)新作《智利,我的理想國》(My Imaginary Country)於康城影展首映,梳理2019年智利大規模示威的前因後果。如果看過古茲曼的前作,就知道能夠拍攝這部紀錄片,是他期待已久的事。他一直認為很多智利人對歷史失憶,忘卻公義,因此常在作品重提舊事,挖開那些鮮血淋漓的歷史真相。而這場席捲全國的示威,令他看到民眾的覺醒,不禁有所感觸:「智利恢復記憶了。」影片簡介亦引述了這句話。

被遺忘的記憶

那些被人遺忘的記憶,對古茲曼來說,都是切膚之痛。50年前,他完成首部長片,正是在左翼民選總統阿連德執政期間。當時古茲曼從西班牙留學回國,就跟幾個朋友拿起攝影機走上街頭,記錄智利的歷史時刻。那段日子,他見過因社會改革而燃起希望的草根民眾,也經歷了之後的政治動盪。阿連德推行民主社會主義,被美國尼克遜政府視為眼中釘,在中央情報局支持下,皮諾切特將軍發動政變,出動戰機轟炸總統府,推翻民選總統,並開始長達16年的獨裁統治。

軍政府上台,濫捕濫殺剷除異己,古茲曼逃亡海外,攝影師好友 Jorge Müller Silva 被秘密警察擄走,從此失蹤,不知葬身何處。古茲曼所拍的大部分紀錄片,由記下政變始末的《智利之戰》(The Battle of Chile)到近年享負盛名的智利三部曲,這段歷史創傷都是他最關心的主題。「影評人之選:光影水形」就選映了智利三部曲第二作《深海光年》(The Pearl Button)。

三部曲每一部都是由智利獨特地貌開始。首部曲《星空塵土》(Nostalgia for the Light)走進阿塔卡馬沙漠,在乾旱高原上,天文學家探索星空,考古學家挖掘古蹟,而在獨裁時期,沙漠裏的廢棄礦工宿舍曾用作集中營,遇害的人被直接埋在黃沙下。倖存者憶述如何在獄中靠着仰望星空尋到心靈自由,一群婦女就嘗試在沙礫下尋找遇害親人遺骸。最終章《崇山夢魘》(The Cordillera of Dreams)則由安第斯山脈說起,說着流亡者的鄉愁,以及獨裁期間軍警對街頭示威的暴力鎮壓。

兩顆鈕扣的故事

《深海光年》以海洋為主題,也是《星空塵土》的延續,一塊從阿塔卡馬沙漠找到的石英,帶出智利與水的密切關係,再透過兩顆鈕扣,串起兩段歷史。第一顆鈕扣,是南美原住民占米巴頓(Jemmy Button)的故事。19世紀初,英國船長用一顆珍珠鈕扣,換取占米巴頓的自由,把他強行帶到英國,教他英語,把他打扮成紳士,再把他送回南美,但他的人生已經回不去了。在船長眼中,這是開化,但對原住民來說,卻是殖民時代的悲劇,是族人滅亡的開始,殖民者奪去他們的土地,並且帶來病毒,無數人染病身亡。

《星空塵土》曾提及獨裁時期一些遇害者被拋入大海,第二顆鈕扣就是他們被長埋深海的證據。很多人在獄中被凌虐,酷刑除了毒打和電擊,還有強姦和性侵。被殺害的,遺體綁上一條至少三十公斤的鐵軌,再套上膠袋和麻包袋,由直升機棄於茫茫大海。兩顆鈕扣,兩段歷史,看似無關,但在古茲曼眼裏,都是關於滅絕的故事,都是踐踏人權的例證。

古茲曼的旁白溫柔抒情,不是傳統紀錄片的解說陳述,更像是在徐徐讀出一篇散文。他跟原住民嘉貝拉的對話尤其有意思。他請嘉貝拉用自己族人的語言說出一些辭彙,例如雨、海、獨木舟。那麼神呢?她搖頭:「我們沒有這個字。」警察呢?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我們也不需要這個字。」是殖民者帶來了他們的信仰和警察,而原住民更重視人與大自然的關係,相信人死後靈魂不滅,會變成星宿,滿天都是祖先的靈魂。

無法忘卻的記憶

古茲曼曾說,當他問朋友是否記得那場流血政變時,很多人都說那是很遙遠的事了,但對他來說,一切尚未過去。不過近年愈來愈多智利導演嘗試回顧這段歷史,除了柏比路拉林(Pablo Larraín)拍過智利獨裁時期三部曲,獲奧斯卡提名最佳動畫短片的《野獸之思》(Bestia)揭示秘密警察虐待異見者的變態心理,威尼斯影展得獎動畫短片《屍骨招魂》(The Bones)則是原住民少女作法驅邪,要將智利從黑暗歷史解救出來。

而我最初得知這段恐怖歷史,是因為堅盧治(Ken Loach),他在《他們的911》(11’09″01 September 11)刻意重提那場由美國授意的血腥政變正是發生在9月11日。還有哥斯達加華斯(Costa-Gavras)的金棕櫚得獎作《大失蹤》(Missing),改編真人真事,透過美國商人前往智利尋找失蹤兒子,揭穿獨裁政權暴行,直斥當時美國政府勾結暴政。

若看過《大失蹤》該會記得這一幕,女主角來不及宵禁前回家,躲在某一家的鐵閘後等待天明,半夜被槍聲驚醒,竟看見一匹白馬被軍警追殺。古茲曼的《智利之戰》也有這麼一幕,是政變前夕一名青年拉着木頭車充滿朝氣在馬路飛奔的鏡頭,與白馬恰成對照。他在日後的《智利不會忘記》(Chile, Obstinate Memory)再次用上這個拉車畫面,作為對亡友 Jorge 的悼念。這是古茲曼無法忘卻的記憶,正如《深海光年》受訪詩人所說,「如果水有記憶,它亦會記得這些。」記得曾經的殘暴,也記住本應的美好。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2年5月29日)

另見:
《深海光年》:如果水有記憶、
花瓣般的翅膀:記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
詭異奇特的智利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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