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光年》:如果水有記憶

《深海光年》:如果水有記憶

「他們說水是有記憶的,我相信它同樣是有聲音的,假如靠得很近,我們就能夠聽到每個印第安人和失蹤者的聲音。」(They say that water has memory. I believe it also has a voice. If we were to get very close to it, we’d be able to hear the voices of each of the Indians and the disappeared.)──《深海光年》(The Pearl Button,2015)

水,是《深海光年》導演古茲曼(Patricio Guzmán)喚回記憶的媒介。古茲曼在十年間,先後完成了他的智利三部曲,都是透過智利的獨特地貌景觀,重新喚起逐漸被人遺忘的歷史記憶。《星空塵土》(Nostalgia for the Light,2010)由阿塔卡馬沙漠(Atacama Desert)的天文觀測站開始,因該處長年乾旱無雲,而且海拔較高,被認為是全球最佳觀星地點。乾燥氣候亦有助保存古代遺跡,吸引考古學家前來考察。而一群婦女也到此挖掘,希望尋回在軍政府獨裁統治期間遇害親人的遺骸。

之後的《深海光年》朝向大海,把目光移向智利長長的海岸線;《崇山夢魘》(The Cordillera of Dreams,2019)則遠望崇山,從安第斯山脈說起。三部曲是一脈相承,透過導演自己溫柔有力的旁白,混合訪談,撫今追昔,拍成引人深思的影像詩篇。《深海光年》可說是延續《星空塵土》的旅程,從智利北面的沙漠出發,離開探索浩瀚星空的天文觀測站,來到了南面的西巴塔哥尼亞(Western Patagonia),由仰望星空,到潛入深海,以兩顆鈕扣,串起兩段不堪回首卻又難以撫平的歷史傷痕。

片中首先提到數千年前已在西巴塔哥尼亞居住的族群。白人殖民者視為征服、開化、拓荒的舉動,對南美土著來說,卻是侵略、洗劫、滅絕。原住民占米巴頓(Jemmy Button)的遭遇,是這個過程的寫照,他以一顆珍珠鈕扣的代價,賣掉自己本來的身份,換來英文名字,接受英式教化,遠赴英倫晉見英王,到他重回故土的時候,人們看見他面容憔悴,披著長髮,已不知道自己是誰。以古茲曼的說法,這是南部土著消亡的開始。

在原住民的語言裡,沒有「神」也沒有「警察」。他們本是海洋的遊牧民族,以獨木舟穿梭島嶼之間。而殖民者帶來了軍隊、警察、傳教士,也帶來了疾病和殺戮。海軍就以國防理由,限制原住民以獨木舟出海。土著相信人死後,靈魂不滅,會變成天上星宿。他們的祖先能熬過暴風雨的侵襲,穿過湍急的水流,卻在殖民者來到後,人口銳減。古茲曼不禁感嘆:「同樣的事也在其他星球發生嗎?恃強凌弱,在其他地方也一樣嗎?」(Has the same thing happened on other planets? Have the strongest people always dominated, everywhere?)

因為珍珠鈕扣,影片談到了另一段黑暗歷史,也是古茲曼一直無法忘卻的慘痛記憶:智利血腥政變、隨之而來的軍政府獨裁統治,以及針對異見者的酷刑和虐殺。古茲曼在政變前,已開始拍攝紀錄片。其時來自左翼政黨的阿連德(Salvador Allende)當選總統,推行連串社會改革,古茲曼剛從西班牙留學回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歡騰氣氛,於是第一部完成的紀錄長片《首年》(The First Year,1972)就是記錄阿連德政府首年任期的初步成績。

法國導演基斯馬爾卡(Chris Marker)看過《首年》,喜歡得買下拷貝拿到巴黎放映。然而阿連德上任一年後,社會階層矛盾顯現。古茲曼帶著五人拍攝小組,欲全面記錄眼前急劇的社會變化與政治動盪,最後在基斯馬爾卡協助下,取得當時智利短缺的菲林,拍成三集《智利之戰》(The Battle of Chile,1975-79),記下了一個烏托邦夢想的追求與破滅。1973年9月11日,在美國政府幕後撐腰下,以反共之名,皮諾切特將軍(Augusto Pinochet)發動政變,阿連德死在總統府,全國大搜捕隨即展開。

古茲曼曾被關押在國家體育館,關了兩星期,獲釋後決定流亡海外,由瑞典大使館協助把《智利之戰》的菲林偷運出境,在古巴完成剪接。他的攝影師豪爾赫穆勒施華(Jorge Müller Silva)後來卻遭遇不測了,跟其演員女友、也是《首年》的製作助理卡文布埃諾(Carmen Bueno)一起被秘密警察擄走,從此下落不明。證據顯示他們曾遭到極其恐怖的酷刑摧殘。古茲曼在《皮諾切特案》(The Pinochet Case,2001)直接訪問過一些酷刑生還者,所以知道那些嚴刑拷打有多殘暴,而且只為了殺戮。

《深海光年》的第二顆鈕扣,成了獨裁政權屠殺異己的鐵證。從海底撈起的一條鐵軌,一顆鈕扣附在其上,證實軍方把屍體棄於茫茫大海。片中提及的瑪爾塔烏加特(Marta Ugarte)就是第一個被發現的遇害者,當時是1976年,因為裹屍袋沒封好,屍體沖到岸上,被漁民發現,軍政府把囚犯虐待至死的事才開始曝光。豪爾赫穆勒施華和卡文布埃諾是否都已葬身大海?古茲曼應該也不知道。

今年智利史上最年輕總統博里克(Gabriel Boric)就任,承諾重整皮諾切特時期憲法,包含原住民聲音,強調不再重蹈踐踏人權的覆轍,不過修憲進程並不順利,執筆之時仍未知道能否成事。當很多人認為智利流血政變,以及歐洲殖民者對原住民的侵略,都是陳年舊事了,但對古茲曼來說,歷史傷痕從未癒合,因此才再三提起。《深海光年》就透過兩顆鈕扣,透過大海,提醒我們,如果水有記憶,這些歷史都會被牢牢記住。

(刊於「影評人之選2022──光影水形」節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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