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不停逃跑的孩子──安坦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安坦.但奴(Antoine Doinel)。那時候他不過十四歲吧。這個脾氣倔強的孩子,因為討厭專橫跋扈的老師,不喜歡上課,常常逃學。他說謊,因為他覺得即使自己說了真話,冷漠的父母都不會相信他。他迷上了巴爾扎克的小說,更自製祭壇去供奉巴爾扎克的肖像,卻險些釀成火災。他因為偷竊被關進了感化院,又從感化院裡逃了出來,一直跑一直跑,然後就跑到了海邊。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應該跑往哪裡去。那個時候,他也大概不知道,「安坦.但奴」這個名字,將會成為法國電影新浪潮裡一個重要的名字。

杜魯福(François Truffaut)的《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 1959)裡,最叫人難忘的,就是由尚彼亞.里奧(Jean-Pierre Léaud)飾演的安坦從感化院裡一路逃出來的那個長鏡頭。他逃到海邊,眼見前路茫茫,回過頭來望向觀眾,然後畫面就凝結在他那張彷徨的臉孔上,而電影也就此告終。往後的日子,這個躁動不安的孩子,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呢?

杜魯福在《四百擊》中,以半紀錄半劇情的寫實手法,講述了一個青少年的成長故事。《四百擊》這個戲名源自一句法文諺語 “faire les quatre cents coups”,大意是放任胡為、不顧一切的意思。電影中所拍的,某程度上亦是杜魯福自己的童年。杜魯福的童年過得並不快樂,十五歲時曾被送進了感化院。他年少時已熱愛電影,更自組過電影會,後來認識了著名電影學者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廿一歲那年開始替巴贊有份創立的《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撰寫評論。他跟巴贊的關係儼如父子一樣,更將他的第一部長片《四百擊》獻給了巴贊。在開拍《四百擊》之前,杜魯福拍了一部名為《頑童們》(Les Mistons)的短片。這部短片雖然只有十七分鐘,卻已顯露了他往後作品的一些主要特點。《頑童們》贏得好評,於是他著手籌拍《四百擊》,只是巴贊未能看到這部電影,就因肺病去世了。

1962 年,杜魯福應邀參與《二十歲之戀》(Love at Twenty)的拍攝計劃,跟另外四名導演(波蘭的 Andrzej Wajda、德國的 Marcel Ophüls、意大利的 Renzo Rossellini 和日本的石原慎太郎)合作拍攝一齣關於年輕人的愛情電影。杜魯福於是回到安坦的世界去,把自己年輕時候的單戀故事,改寫成一個約半小時的故事,也就是「安坦.但奴五部曲」的第二章:”Antoine and Colette”。飾演安坦的尚彼亞.里奧已經十九歲。故事講述安坦離開感化院後,在一間唱片工廠裡找到工作,下班之後常常去音樂會,於是遇上了他的初戀情人 Colette。《四百擊》裡安坦的好朋友 René 如今成了他在這場苦戀中的傾訴對象。結果他贏得了 Colette 父母的歡心。在自己家裡得不到的溫暖,卻在別人的家庭裡找到。可是突然殺出一個叫 Albert 的情敵,安坦的初戀也就無疾而終了。

1968 年二月,「安坦.但奴五部曲」的第三章《偷吻》(Baisers Volés)開拍,剛巧遇上了 Langlois 事件。當時法國文化部長將電影圖書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館長 Henri Langlois 革職,以杜魯福和高達為首的一眾導演及演員群起反對,上街示威,事件越演越烈,終於令政府改變初衷。杜魯福把《偷吻》獻給了 Langlois。電影的開首,亦出現了 Langlois 事件期間電影圖書館關門大吉的鏡頭。在《偷吻》裡,安坦因為失戀,去了當兵,但因經常擅離職守被革退。他胡里胡塗當上了私家偵探,卻是個不大稱職的偵探。他在街上重遇舊愛 Colette 和情敵 Albert,他們已經結了婚,還生了小孩。安坦依然愛讀巴爾扎克的小說,並戀上了跟他年紀相若的 Christine。事實上,《偷吻》以及之後的《婚姻生活》(Domicile Conjugal, 1970)和《愛情逃跑》(L’Amour en Fuite, 1979),可說是安坦和 Christine 由追求、結婚到離婚的三個階段。

在「安坦.但奴五部曲」的終結篇《愛情逃跑》裡,杜魯福把前四部電影的片段穿插其中,作為對這個系列的一次回顧。長大了的安坦仍然經常撒謊,然而隨著年紀漸長,他的謊話,越來越顯得自欺欺人了。儘管安坦已經長大,他依然像個孩子,仍是那個在海邊奔跑,不知何去何從的孩子。安坦跟 Christine 離了婚,愛上了年青的唱片店店員 Sabine,又在火車上碰到初戀情人 Colette。他在自己的感情生活裡兜兜轉轉,彷彿是要在不同的情人身上,找回童年時候失去的母愛。然後他母親生前的情人來找他,把他帶到亡母的墓前。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逃跑,卻原來始終沒有逃出亡母的影子。

安坦的故事,有時是杜魯福的半自傳,有時候更像一部紀錄片,記下了演員尚彼亞.里奧由十來歲到三十多歲的五個階段。而杜魯福跟里奧,就像巴贊跟杜魯福一樣,也漸漸培養出恍如父子般的感情。杜魯福在一篇文章裡提到確曾有人錯把里奧當成他的兒子。1984 年,杜魯福因腦癌逝世。據說杜魯福的突然離去,給里奧帶來很大打擊。好一段時間,他都無法恢復過來。里奧除了演出杜魯福的電影,也主演過高達、柏索里尼、郭利斯馬基等人的電影。前兩年他在蔡明亮的《你那邊幾點》中客串亮相。當年那個躁動不安、不停在逃跑的孩子,如今已經是個年近六十的人了,他跑過了遙遙長路,然後孤獨地坐在墓園的長凳上,依然俊朗的臉孔卻掩蓋不了那背後的滄桑。

(原刊於《CREAM》第24期,2004年9月。並收入《永恆的杜魯福:杜魯福逝世 20 周年紀念專集》。)

永遠的莉莉亞

瑞典導演 Lukas Moodysson 的《永遠的微笑》(Lilja 4-ever)實在是個殘酷的故事。16 歲的俄羅斯少女 Lilja 生於單親家庭,被母親遺棄在一個破落的東歐小鎮裡,唯一的朋友是比她年輕幾歲的小男孩 Volodya。她的母親要跟男友搬到美國去,因此放棄了她。孤苦無依的 Lilja 讓我想起戴丹兄弟的 “Rosetta”,但 Rosetta 仍有一點動物性的本能,以冷漠和充滿防備的外表來保護自己。Lilja 則簡直是一頭待宰的羊,天真而單純,毫無還擊之力,只有不停被出賣,不斷被傷害。

Lilja 為了抓住僅有的夢想,離棄了 Volodya。她以為找到了愛情,可以跟情人一起到瑞典展開新生活,結果卻被情人賣掉了。她拿著別人的護照到了瑞典,被禁錮在小房間裡,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她在這個夢想中的樂土裡,只是別人的生財工具,只是一件商品。來自富裕國家的男人,一個接一個,赤條條的,壓在她身上。在一連串 Lilja 遭凌辱的畫面裡,不見 Lilja 的臉,甚至連她的身體都幾乎看不見,就只見那些嫖客的面孔,像一頭又一頭飢餓的野獸,壓下去,又壓下去。

瑞典導演 Lukas Moodysson 曾被英瑪褒曼譽為「年輕大師」。拍電影之餘,亦出版過詩集。他的首部長片 “Show Me Love”(原名 “Fucking Åmål”)講的是一個叫 Åmål 的瑞典小鎮裡,兩個女孩之間的同性愛情故事,拍出來清新活潑,不故作自憐亦不矯揉造作,結局亦充滿希望。其後的 “Together” 拍嬉皮士的公社式生活,觸及多元性取向,探討人際間更開放更和諧的相處方式。”Show Me Love” 和 “Together” 的調子都是比較樂觀的。然而《永遠的微笑》卻不一樣,世界變得殘酷了。對故事裡的 Lilja 來說,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希望已經不復存在。到最後她一無所有,唯一剩下來,可以倚靠的,是已經死去了的 Volodya。他成為了她的守護天使,在她的夢境裡出現,來安撫那些無法癒合的傷口。

Lukas Moodysson 曾跟友人製作了一部關於瑞典哥德堡反全球化示威的紀錄片,名為 “Terrorists: The Kids They Sentenced”,就通過訪問被捕入獄的年輕示威者,直斥建制中的暴力。而在《永遠的微笑》裡,無論東歐還是西歐,都一樣灰暗冰冷,不見出路。Lilja 起初沉醉在她的美國夢裡,渴望可以由此脫離貧窮。但即使她真的可以去到美國,也難保不會發生同樣的悲劇。Lukas Moodysson 把一個關於雛妓的故事,放在蘇聯解體後經濟全速轉型的背景中。在國家走向資本主義的同時,Lilja 亦步向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