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政治,由《呃錢帝國》談起

去年奧斯卡把最佳紀錄片頒予《海豚灣》(The Cove),影片主角李察歐巴瑞(Richard O’Barry)在頒獎台上突然高舉印有「Text DOLPHIN to 44144」字樣的海報,呼籲大眾發短訊聯署救海豚,嚇得直播頒獎禮的電視台連忙移開鏡頭。今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得主《呃錢帝國》(Inside Job)導演查理斯費格遜(Charles Ferguson)領獎致詞時亦不忘重申影片立場。

查理斯費格遜手握小金人慷慨陳詞:「Forgive me, I must start by pointing out that three years after a horrific financial crisis caused by massive fraud, not a single financial executive has gone to jail──and that’s wrong.」也許姿態上溫和許多,並沒有被攔截。《海豚灣》把日本太地町漁民獵殺海豚的習俗公諸於世,花了不少篇幅講述偷拍行動的策劃部署,更像一次社會行動的記錄。《呃錢帝國》看起來較著重分析,引用大量訪問片段和資料數據,受訪者赫赫有名,包括金融大鱷索羅斯、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法國財政部長 Christine Lagarde 等知名人士,再配以麥迪文沉著理性的旁述。然而從個別訪問片段看來,譬如針對聯邦儲備局前理事 Frederic Mishkin、前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 Glenn Hubbard 的訪問部份,其目的就是要把受訪者迫到牆角,從而凸顯他們所作所為的自私與荒謬。這些訪問相信都經過精心部署,逐步引蛇出洞。觀眾雖然沒有看到部署過程,但受訪者窘態畢露的一刻,恰如《海豚灣》裡日本漁民惡形惡相或海灣染滿鮮血的畫面,都在增強影片立論的說服力。

米高摩亞(Michael Moore)拍《美國黐Gun檔案》(Bowling for Columbine)亦曾施計把支持槍械合法化的老牌影星查爾登希士頓(Charlton Heston)迫入窮巷,要求他在鏡頭前當眾道歉,迫得他拂袖而去仍不罷休,還要拍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呃錢帝國》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舉動,表面一派冷靜,實在異曲同工。Glenn Hubbard 在鏡頭前幾乎惱羞成怒,哈佛經濟學系主任 John Campbell 被問及為何沒有規管系內學者收受商界利益時,亦被追問至張口結舌理屈詞窮。查理斯費格遜顯然有明確政治取態,不慎露骨就會變成政治宣傳(propaganda),他卻聰明地先把其政治立場藏起來。影片剖析金融海嘯的禍由,解釋抵押債務證券(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CDO)與信貸違約掉期合約(Credit Default Swaps,CDS)的毒性所在,批評華爾街文化的貪婪無度、官商與學界互相勾結形成利益輸送鏈、金融體制欠缺監管規範、財金官員罔顧災難預警等等,觀點不算新鮮,卻勝在深入淺出,有條不紊。

米高摩亞在2009年也拍了一部與金融海嘯有關的電影《華爾街陰質實錄》(Capitalism: A Love Story)。他沒有跑去採訪財金官員,大概因為那些現任或前任官員聽到他的大名都已避之則吉,不會再像當年查爾登希士頓那樣輕易入局;而是著力呈現當下體制如何騎劫民主,變成壓榨窮人的機器,並讓受害者站到鏡頭前申訴遭遇。米高摩亞沒有(或許也是不屑)解釋什麼是違約掉期合約,反而強調衍生工具(Derivatives)難以理解,連專家也無法一言蔽之,再嘲諷其瘋狂賭博的根本屬性。《呃錢帝國》把金融海嘯與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相提並論,又鎖定列根上台為海嘯源頭。《華爾街陰質實錄》也有暗諷列根是商界與華爾街的推銷代言人,但它把堤壩開始崩裂的時間推得更前,追溯到羅斯福經濟權利法案的落空,甚至是美式資本主義的邪惡本質。

《呃錢帝國》與《華爾街陰質實錄》不約而同提到一個關鍵字:fight。《呃錢帝國》的結語是金融體制已令政治制度腐化,肇事者依然掌權,「but something are worth fighting for」;米高摩亞更褒揚「people fighting back」的具體抗爭行動,又以〈國際歌〉作結,還身體力行跑去「拘捕」華爾街(卻是他一貫的譁眾取寵,作秀多於實際),並以真情告白:「I can’t really do this anymore unless those of you who are watching this in the theater want to join me. I hope you will. And please, speed it up.」兩片都提及貧富懸殊,財富資源全流向百分之一的少數富人手上。米高摩亞看準基督教在美國社會的影響力,多次讓神職人員指證資本主義違背聖經教誨,又提出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是窮人反敗為勝的武器,只是多數人仍做著發財夢,沒有讓民主取締邪惡;查理斯費格遜就指出金權政治已蠶蝕了民主制度。米高摩亞對奧巴馬上台還寄以厚望,並呼籲集結民間力量,把握時機,以更多抗爭改變現狀;事隔一年,華爾街當然沒有開遍茉莉花,查理斯費格遜對奧巴馬政府已不存幻想,更借受訪者之口說穿真相:It’s a Wall Street Government。

《華爾街陰質實錄》監製尊哈德斯提(John Hardesty)曾撰文批評查理斯費格遜,說他擔任過不少大企業的顧問,有利益衝突嫌疑,縱使在《呃錢帝國》揚言「something are worth fighting for」,卻始終含糊其詞,到頭來只要求拔掉幾個爛蘋果,沒有根治樹患的決心,沒有看清當前腐敗的禍害根源──即自由市場、經濟不平等、無止境的消費主義……甚至是資本主義本身。尊哈德斯提罵得兇,卻突出了兩片的路線分歧。米高摩亞是行動派,為貧苦大眾申冤叫屈,鼓吹為公義鬥爭到底,絕對旗幟鮮明,只是分析論據往往「水份太多」,容易流於煽情兒戲;查理斯費格遜則是溫和派,的確沒有搖旗吶喊,而是慢火細熬,一本正經揭開華爾街群魔亂舞的面目,逐步挑起中產階層和知識份子的怒火,爭取更多改變的可能。兩片大抵可以互相補足,查理斯費格遜嘗試說之以理,米高摩亞企圖動之以情,從不同位置向華爾街發炮,當中最大的關注,都是社會不公的問題,談的都不只是經濟,更是政治。

(原載《號外》2011年4月號)

2 thoughts on “都是政治,由《呃錢帝國》談起”

  1. 虽然The Cove并不是这篇评论的重点,不过我还是想说,The Cove里面那种高举动物保护主义旗帜的鲜明倾向其实流于肤浅,特别在这个后殖民后现代的大语境下,电影并没有展示出whale hunting这个争议性话题应该有的复杂性。老实说,不只日本渔民捕鲸,丹麦Faroe island的渔民也有一年一度的whale hunting,数量大概在每年800头。如果只看新闻那种sensational的宣传,只会看到faroe island海湾里鲜血四溢的场景。而实际上,以丹麦这个case为例,他们的whale hunting并不是让whale或海豚濒危,也不会造成这种恶果,因为岛上居民的人口很少,渔民的群体更少,鲸鱼肉不能商业化,不能用作买卖的。他们有着很长的捕鲸传统,在杀死whale的时候必须在15秒内,否则渔民会进监狱。捕鲸是岛上渔民的传统,也是将岛民团结在一起的文化基因。但由于国际动物保护主义协会的大力阻挠,加上新闻媒体不负责任的随意渲染,导致Faroe islan岛民遭致国际谴责,甚至hate mail,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

    我对The Cove的导演选择拍摄日本而不是丹麦也有一点与种族有关的疑惑。是不是拍摄同样金黄头发、蓝色眼睛的欧洲人(“文明人”)在海湾里屠杀鲸鱼、海豚,没有拍摄日本人(“亚洲蛮人”)那么容易造成耸动效应、征服观众呢?

  2. picnic,作為紀錄片,The Cove 的確沒有展示出捕鯨/豚活動爭議的複雜性,只是為了渲染那些聳動的畫面,以達到令觀眾覺得捕豚是血腥野蠻行為的目的。我不肯定當中是否對東西方不同種族有差別對待,不過語言與文化差異的確有助強化敵我界線。我只好把 The Cove 當成是一次社會行動的記錄,就像 Michael Moore 的影片,骨子裡都是 propaganda,只是它們把政治立場藏在紀錄片的形式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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