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部電影看驚慄政治

8部電影看驚慄政治,你可以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嗎?

香港銅鑼灣書店股東及職員接連「被失蹤」,被稱為「網絡23條」的香港版權條例修訂令人擔憂表達自由受箝制。美國總統羅斯福曾經提出四項人類基本自由,包括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免於匱乏的自由,以及免於恐懼的自由。然而,對很多當權者來說,「恐懼」卻是他們用來維持統治、清除異議聲音的手段。

編輯本來請我羅列一些有關「被失蹤」的影片,我在這裡嘗試拉闊範圍,談談八部關於喪失了「免於恐懼的自由」的電影。(閱讀全文


《大失蹤》(Missing)


《屍檔案》(Post Mortem)


《星空塵土》(Nostalgia for the Light)


《被消失的影像》(The Missing Picture)


《烈火》(Fahrenheit 451)


《阿爾伐城》(Alphaville)


《妙想天開》(Brazil)


《V煞》(V for Vendetta)

《十年》影評

《十年》:想像香港崩壞時

最近在香港上映的短片合集《十年》,更是切切實實呼應著時代,是今年最值得討論的香港電影。在雨傘運動經歷挫敗之後,在社會矛盾日益加劇之時,在當權者正要全面撲殺及瓦解反對聲音之際,《十年》來得正合時宜。電影集合了五部短片,五位新秀導演想像十年後香港將變成怎樣,不約而同都是沉重的。我們當然無法預知十年後的境況,但以今日處境設想將來,電影呈現出來的,幾乎都是一個崩壞了的香港。不像杜可風《香港三部曲》那樣不著邊際,仍停留在文化混雜與革命浪漫的想像,《十年》的五部短片,水準或許參差,有些或許未夠圓熟,卻都是切膚之痛。(閱讀全文

《塔洛》影評

《塔洛》:鏡子裡映照藏民的愛與痛

第五十二屆金馬獎賽果塵埃落定,五部入圍最佳劇情片的電影,《刺客聶隱娘》與《醉‧生夢死》共瓜分九個獎項,其餘三部各奪一獎,其中《塔洛》贏得了最佳改編劇本獎。《塔洛》改編自導演萬瑪才旦自己的小說,講述一個藏族牧羊人辦理身份證的遭遇。萬瑪才旦既是藏族導演,亦是藏漢雙語作家,拍電影力圖反映藏區的現實。他首部劇情長片《靜靜的嘛呢石》裡,喇嘛看電視的情節,已在訴說現代文明對傳統文化帶來的衝擊。(閱讀全文

《踏血尋梅》影評

踏血尋梅:碎屍背後的孤獨靈魂

翁子光執導的《踏血尋梅》成為今屆金馬獎入圍提名項目最多的香港電影,共獲得九項提名,包括最佳劇情片、最佳原著劇本、最佳攝影等,而雙雙入圍最佳新演員獎的白只和春夏,演出更叫人刮目相看。《踏血尋梅》早陣子已在韓國富川國際奇幻電影節奪得最佳電影獎,這次入圍金馬獎,能夠跟侯孝賢、張作驥、萬瑪才旦和賈樟柯的新作一起競逐最佳劇情片獎,可說是更上層樓了。(閱讀全文

《哪一天我們會飛》影評

獅子山下,差一點我們也會飛

「為了跳舞,你可以去到幾盡?」(How far are you willing to go for dance?)《狂舞派》訴說年輕人為了自己喜歡的事,燃起心裡的火。《哪一天我們會飛》卻沉重多了,由那團火被現實撲熄開始,一對夫妻走到感情的瓶頸,回首年輕歲月,慨嘆「差一點我們會飛」,而他們有過的夢想,卻像希臘神話裡的伊卡洛斯,翼上的蠟早已融掉,狠狠墜地,再飛不起來。(閱讀全文

列車一直向前行──回頭看台灣新電影浪潮

侯孝賢憑《刺客聶隱娘》在康城影展奪得最佳導演獎,媒體多形容為十年磨一劍。不過如果由他投入「台灣新電影」浪潮開始算起,他在三十年前就已揮劍成河,拍出代表作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華語電影分別出現了三股代表革新力量的浪潮,按時序是:香港電影新浪潮、台灣新電影,以及中國第五代導演的冒起,都是新銳的電影創作者,破舊立新,改寫了當時華語電影的面貌。台灣新電影由《光陰的故事》開始,到後來吳念真、侯孝賢、楊德昌、陳國富、詹宏志等人組成電影合作社,促成了《悲情城市》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那張一字排開的合照,正好標誌那個滿有衝勁的美好年代。

台灣新電影二十周年的時候,紀錄片導演蕭菊貞曾拍了《白鴿計畫》,由中影公司起用新導演拍出《光陰的故事》,為台灣新電影奠下基礎,到侯孝賢以「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談浪潮中人的聚散,各奔前程,仔細交代這場電影運動的來龍去脈。台灣新電影三十周年的時候,紀錄片《光陰的故事─台灣新電影》就嘗試另闢蹊徑,少談浪潮始末,多談它的價值與意義,談它對後來者的影響與啟發。這部紀錄片曾在去年威尼斯影展經典單元(修復經典及影人影事單元)率先亮相,由旅居法國的台灣導演謝慶鈴執導,走訪世界知名電影人及藝術家,包括日本的是枝裕和、黑澤清、泰國的阿彼察邦、法國的阿薩耶斯、中國的賈樟柯等。

如果想多了解台灣新電影的前因後果,看《白鴿計畫》甚至是楊力州為金馬獎五十周年拍的紀錄片《那時‧此刻》,會比較清楚。《光陰的故事─台灣新電影》似乎假設觀眾都大概知道台灣新電影是怎麼回事。據知影片訪問了逾五十人,由於片長所限無法全數採用,現在只出現 27 人。請來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作引言,提到台灣八十年代的主軸是發洩和撞擊,當時年輕的創作者透過不同的藝術形式去回應社會變化,電影是其一。然而他提及《風櫃來的人》時卻把戲名說錯了。為什麼不是由跟台灣新電影關係更密切的人來做引子?導演的取捨叫人不解,譬如艾未未和劉小東的出場,除了因為他們的名氣,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卻又刪了王家衛)。讓 Jazmin Lopez 跟另外兩位阿根廷導演談他們眼中的台灣新電影,也是蜻蜓點水。而在台北市文化局新聞稿出現的柯一正、王童、吳念真、魏德聖、陳駿霖,都在影片中消失了,看來導演是要集中從台灣以外的視角去看這場電影運動,然而焦點散亂,討論流於表面,難免有隔靴搔癢的感覺。

周遊列國的訪問片段,也來到香港,訪問了舒琪和羅維明。舒琪並不只是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也曾是《悲情城市》的海外宣傳統籌,而當年台灣電影及文化界聯署「台灣新電影宣言」,陰差陽錯竟在香港的《電影雙周刊》率先刊出,舒琪亦在該期雜誌撰文呼應,更與李焯桃分頭找香港的電影及文化界聯署聲援。羅維明也曾在台灣報刊化名撰文力挺楊德昌的《恐怖份子》。這部紀錄片是找對了人,卻沒有交代他們跟台灣新電影的關係,也沒有問到更重要的東西。中國導演王兵跟楊超突然爭辯中國第五代導演沒有台灣新電影對個人的關懷,儘管有趣卻離題。影片沒有把握台灣新電影三十周年的回顧時機,沒有反思浪潮引發的爭議,只是再次肯定它的光環。

《光陰的故事─台灣新電影》用了「上路」作為主要意象貫穿整部影片(行駛中的捷運列車、《戀戀風塵》的火車,到片尾《南國再見,南國》騎機車在路上奔馳的片段)。侯孝賢壓軸出場談到「影像的形式已經玩到不能再玩,最重要還是那個時代的內容」。列車一直向前行,在台灣新電影歷經三十年後的今天,時代的內容又是什麼?影響和傳承,除了阿彼察邦、是枝裕和、賈樟柯,以至鮑鯨鯨,為什麼不談談台灣本土?曾當過楊德昌副導演的魏德聖、參與過《一一》拍攝工作的陳駿霖、深受台灣新電影啟蒙的林靖傑、侯孝賢主導首屆金馬電影學院的學生趙德胤、曾獲侯孝賢監製首部作品的侯季然,都見證台灣新電影的薪火相傳,遺憾影片沒有談到這部份。據知製片王耿瑜正籌備影片的後續專書,完整記錄那些無法放進影片的訪談內容,結構和編排會跟電影很不一樣,期望屆時可以看到更豐富更深入的討論。

(刊於《號外》第 466 期《Movie Xtra 別冊》)

大愛‧同行 (Pride)

黃耀明發起爭取同志平權的組織叫「大愛同盟」,之後已有部美國片《Any Day Now》,在香港上映時取名《大愛同行》,講1970年代一對男同性伴侶收養唐氏綜合症男孩的故事。最近香港國際電影節及其後的「電影節發燒友」選映了這部《Pride》,取名《大愛‧同行》,不知是否故意撞名了。

電影的故事背景其實是1984年戴卓爾夫人執政時期的英國,全國煤礦工會宣佈大罷工。描述小男孩矢志成為芭蕾舞蹈員的《跳出我天地》(Billy Elliot)亦是以這次大罷工為背景。《大愛‧同行》則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一群男女同志發起 Lesbians and Gays Support the Miners 籌款運動,打算支援罷工的煤礦工人,只是當時非異性戀的性傾向仍處處受歧視,全國煤礦工會就基於社會壓力,不願接受同志組織的好意。於是這群同志改變策略,集中為威爾斯煤礦小村 Onllwyn 籌款,更親身到現場打氣。

所謂「大愛‧同行」,就是指這次同志組織與煤礦工人的結盟。影片在去年康城影展首映以來,已甚獲好評,被譽為幽默討喜,不但贏得康城影展的同志棕櫚獎,更獲得金球獎提名音樂及喜劇類最佳影片。

在文化中心看罷影片,全場掌聲雷動,故事講的雖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但今天看來仍沒有過時。同志支援煤礦工人的題材,如果你以為會很乏味,那就大錯特錯了。正如編劇說:「我們想把故事拍得有力、動人和富戲劇性,同時要有笑料,因為幽默感很重要。」影片的確充滿幽默,引得觀眾笑聲不絕。

同志組織跟煤礦社區結盟,還要是比現在保守的80年代,任誰都會想到當中的艱難,破冰不易,但如礦工代表 Dai Donovan 在基吧所說,同志組織為礦工籌款,籌集到的不只是金錢,還是友誼。到最後是人與人之間互相支持的友誼,不以性傾向、階級、年齡、地域等標籤來作區分。雖然礦工罷工以失敗收場,鐵娘子強調市場主導、打擊工會的主張大獲全勝,但電影要說的也不只是礦工為保飯碗,同志爭取平權,而是在那個高壓統治年代,人們聯合起來,追求更基本的自由。

影片角色眾多,但人物描寫都生動飽滿(尤其是少年 Joe,以及礦工家庭主婦 Sian James 在事件前後的轉變),而且含蓄不煽情(像 Gethin 被恐同者打傷,或者 Mark 得知患上愛滋,都是點到即止)。看著兩個看似不可能走在一起的群體,為著更好的未來並肩同行,已足夠振奮人心。

(原刊於《U Magazine》第 488 及 490 期,本文為合併修訂版本)

解碼遊戲 (The Imitation Game)

開始留意「電腦之父」圖靈的生平,是因為前輩陸離兩年多前在香港藝術中心辦了個有關他的展覽,紀念其誕生100周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圖靈協助英軍破解納粹德國使用的 Enigma 密碼系統。他提出的「圖靈機」模型,為電腦的運算方式奠定基礎。而近年大家再提他的名字,則是跟他生前因同性戀被定罪,導致自殺的冤案有關。自2009年開始,已有人發起聯署要求英國政府向圖靈道歉,直至2013年聖誕,他才獲英女皇赦免當年罪名。

《解碼遊戲》講的是圖靈的故事,由《新福爾摩斯》的 Benedict Cumberbatch 飾演這位傳奇數學家(據聞原本打算找里安納度狄卡比奧來演)。不期然想起同樣競逐今屆奧斯卡的《霍金:愛的方程式》,也是天才的故事,霍金要對抗的是肉身病變的限制,圖靈則因為性傾向被強迫接受藥物治療,面對的是整個社會的壓迫。

《解碼遊戲》完全讓 Benedict Cumberbatch 表現精彩演技,同樣演譯天才傳奇一生,其實比《霍金》的 Eddie Redmayne 演得更有層次,結尾他因同性戀被定罪,寧願接受「化學閹割」摧毀身體,也要繼續研究工作,不讓別人把其心血奪去,對著他命名為 Christopher 的雛型電腦悲從中來痛哭流涕(當中夾纏著對初戀情人 Christopher 的思念,以及對個人理想的堅執,而兩者皆為現實所阻斷),就把當中的感情表達得淋漓盡致。

如果要批評這部戲,最容易是批評它偏離史實,現實裡圖靈的解碼過程肯定沒那麼戲劇化,他的性格也沒那麼不善與人溝通,沒那麼像亞斯伯格症,他更沒有把那台解碼機命名為 Christopher。但這到底不是紀錄片,劇本抓住了解碼和溝通的主題,故事裡三段時空的穿插不但處理有條不紊,而且有助推進情節醞釀情緒(只是童年一段的演出稍嫌浮誇露骨,可說是敗筆,幸無損整體劇力)。導演也沒有笨到把圖靈咬毒蘋果身亡的過程拍出來,只以字幕交代他去世,並拉闊到性傾向平權及世界的進步,配以解碼小組焚燒文件的畫面,像告別營火晚會一樣,大大加強了故事的感染力量。

(原刊於《U Magazine》第 480 及 481 期,本文為合併修訂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