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刀下的世界──米高漢尼卡的影像挑釁

早陣子從報章上看到奧地利禁室亂倫案件的新聞後,不期然就想到了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電影。米高漢尼卡在大小影展中屢屢得獎,2001 年的《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更在康城影展橫掃三項大獎。他擅於展露現代社會高度文明背後的種種問題,雖然生於德國慕尼黑,但在奧地利長大,首部電影作品《第七洲》(The Seventh Continent)已把鏡頭對準奧地利的中產核心家庭,描寫衣食無憂的一家三口逐步走向自我毀滅的經過。

看他的作品,從來不是令人舒暢愉快的過程。並非由於電影拍得糟糕,相反,他以非比尋常的冷靜目光,把現代社會的暴力和恐懼層層剝開,有如手執解剖刀的外科醫生,非常精準地,把家庭、階級、種族、媒體,都一一置於他的解剖盤內,檢視其中的畸形與病變。


《第七洲》

質疑主流暴力影像

去年米高漢尼卡把自己十年前的舊作《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重拍成他的首齣英語電影《瘋殺遊戲》(Funny Games U.S.),並請來荷里活影星 Naomi Watts、Tim Roth 和 Michael Pitt 擔綱演出。可是不要誤會米高漢尼卡想憑藉此片進軍荷里活,從此晉身荷里活大導之列。他不僅並非荷里活那杯茶,《瘋殺遊戲》更是針對荷里活主流暴力電影作出了反擊。

除了對白由德語變成英語之外,《瘋殺遊戲》的情節(甚至大部分鏡頭)跟《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一模一樣,說的都是兩名青年闖進大宅進行虐殺的故事。他們沒有像《發條橙》少年那樣一邊姦淫擄掠一邊載歌載舞,而是一身白衣,談吐溫文,甚至有點理性冷冰,殺人時仍不忘討論宇宙黑洞,若無其事的把殺人視為遊戲。影片沒有乘機大搞美化暴力那一套,而是藉此質疑主流媒體把暴力影像包裝成提供娛樂的商品,因此片中的青年三番四次要把觀眾拉下水,甚至在施虐時面向鏡頭,直接跟觀眾說話,誓要把觀眾弄得如坐針氈。

不讓觀眾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之餘,米高漢尼卡進一步強調影像(以至觀眾反應)可被操控的本質,例如當其中一名青年遭大宅女主人開槍還擊時,他的同伴就拾起遙控器,將畫面倒帶。《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中更有對白直指電影尚未夠鐘完場,因此虐殺遊戲未能結束。當影片中的小兒子被青年槍殺後,只見鮮血濺在電視熒幕上,簡直就是對嗜血的消費影像作出控訴。


《瘋殺遊戲》

現代人的冷酷異境

米高漢尼卡的電影經常刻意把血腥場面略去,譬如《機緣七十一面觀》(71 Fragments of a Chronology of Chance)裡青年走進銀行亂槍殺人的一場,以及《暴狼時刻》(The Time of the Wolf)開場不久,女主角丈夫被突然槍殺的一幕,同樣只見有人開槍,但不見血肉橫飛的景象。《熒光血影》(Benny’s Video)最血腥的碎屍情節,只用對白說出。《瘋殺遊戲》的父子被槍殺,以及《機緣七十一面觀》的青年吞槍自盡,皆以畫外音交代,不讓觀眾像打電子遊戲般得到虛擬殺人的快感,謝絕暴力可能帶來的官能刺激。

較明顯的例外是《偷拍》(Hidden)裡阿爾及利亞裔男子自刎的一場,手起刀落,血都濺到牆上去,可是並非純粹要嚇觀眾一跳,而是要觀眾跟男主角一樣措手不及,屍體把大門堵住,人被困於案發現場,無處可逃。即使米高漢尼卡在九一一之後開拍災難片,觀眾亦不可能看到荷里活電影常見的驚險情節與災難奇觀,在《暴狼時刻》裡,沒有相繼倒塌的高樓,卻直接拍出了現代文明的碎裂崩坍。

米高漢尼卡電影裡的中產主人公,大部分時候都叫 Anne 和 Georges,或是這兩個名字的變奏,一如玫瑰和家明,重複在不同的故事裡出現,但從不談情說愛,而且都離不開現代人的冷酷異境。在《第七洲》裡,中產夫妻尋死之前,跟女兒一起看著電視熒幕裡的 Jennifer Rush 放聲高唱 “The Power of Love”,一家三口卻是木無表情無動於衷,然後妻子就給女兒遞上了毒藥。

《巴黎怨曲》(Code Unknown: Incomplete Tales of Several Journeys)裡是無數的溝通失效,當戲中的女演員 Anne(茱麗葉庇洛仙飾)對著鏡頭扮演驚慌樣子時,演來絲絲入扣,可是當她為角色配音,要說一句「我愛你」,卻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大笑,不斷 NG。好不容易愛情來了,可是對《鋼琴教師》的女主角(伊莎貝雨蓓飾)來說,太過沉重了,因愛之名的高壓控制,由母女關係一直移植到男女關係,被禁錮的情欲扭曲畸變,說愛太難,還不如給自己捅上一刀容易,結果只能換來不斷的傷害與互相折磨。


《鋼琴教師》

每秒廿四個謊言

高達曾說過「電影是每秒廿四格的真實」,米高漢尼卡則有句名言,指「電影是每秒廿四個謊言」,不過這些謊言旨在尋求真相,或者試圖尋得真相。因此《巴黎怨曲》開首刻意安排的八分鐘長鏡,無非是要觀眾一氣呵成看到一次衝突的前因後果;《偷拍》故意把現實、回憶、夢境與偷拍畫面搞得混淆不清,又令人無法知道偷拍者是誰,然而卻清清楚楚讓觀眾看到歷史的傷痕,以及階級、種族之間的矛盾心魔。

米高漢尼卡不會讓觀眾有機會像《偷拍》的男主角那樣,無助的時候,反而跑到電影院去,把電影當成麻醉藥和鎮痛劑。他的電影不提供麻醉和鎮痛成份,觀眾也不能直接從他的作品中找到種種病變的解救良方,或者得到任何救贖方法。他聲言不相信過於便捷的解答,拒絕提供可口即食的答案,因此他的電影旨在不斷提出問題,不斷把叫人難以承受的東西翻出來,邀請觀眾親身感覺,參與思考。

(原刊於《文化現場》第三期)

後記:在「文明單位」開咪談漢尼卡,談到了《鋼琴教師》的原著和電影。關了咪,我才記得說,在 Elfriede Jelinek 的原著裡,Erika 本來是跑到脫衣舞場和成人電影院的,故事到了漢尼卡手裡,就變成觀看色情錄影帶。可見漢尼卡對錄影帶 / 電視的批判真的很一貫:《第七洲》在一片電視雪花聲中落幕;《熒光血影》少年用氣壓槍殺人的念頭源自殺豬的錄影帶(殺死少女的一幕以電視熒幕的攝錄畫面交代;父母討論如何碎屍的對話,也出現在錄影帶片段裡);到了《偷拍》,中產知識份子的恐懼,亦是來自錄影帶。

節目裡我選播了兩首音樂。一是舒伯特的 “Piano Trio No.2 in E flat major, D.929 (Op.100)”,自從看了《鋼琴教師》,就對此曲念念不忘。關了咪,我跟小樺說起這音樂出現的一場,充滿防衛的 Erika 走入購物商場的影帶店,坐下來觀看色情影帶,音樂剛停,就接上影帶的呻吟聲。另一首是 Jennifer Rush 的 “The Power of Love“,如果看過《第七洲》,大概不會忘記漢尼卡如何反轉此曲的意思,當歌詞唱著 “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 I’ll do all that I can. We’re heading for something, somewhere I’ve never been…” 時,畫面上的小女兒就接過母親遞上的毒藥,一家人將要共赴黃泉。漢尼卡少用配樂,卻對音樂的掌握無比敏銳,看他三十年前拍的電視作品《毀滅之路》(Lemmings),就已經如此。(他自言小時候的志願是當音樂家嘛。)

我總是關了咪才說這說那,還好我不是 DJ。

另見:偷拍:記得那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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