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November, 2006

說《三峽好人》

賈樟柯總愛在他的電影中,插入流行歌曲、電視片斷和官方廣播等等。有時是為了對應某個時代背景,像《站台》裡出現的一些標語和歌曲。而更多時候,他是藉著流行符號與現實處境的不協調,或以聲音去跟畫面互相撞擊,來產生新的意思。早在他的短片《小山回家》裡,就試過把報章上呼籲民工不要回家過年的官方文章,配上調皮的洗衣粉廣告聲帶。在《世界》裡,當男主角背著女主角去跟別的女人調情時,背後則響起劉若英的《為愛痴狂》:「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

浪奔浪流

他的新作《三峽好人》亦不例外。片中有個小馬哥,在奉節縣城當小混混,又崇拜周潤發。當他掏出手機,電話鈴聲響起,傳來的竟是葉麗儀的歌聲:「浪奔,浪流……」。香港觀眾看到這一幕,聽到這首《上海灘》時,大都不禁爆出笑聲。然而賈樟柯把筆鋒一轉,將畫面移往三峽工程的片斷,「萬里滔滔江水」要把城鎮淹在水底了,叫人再笑不出來。恰是「浪裡分不清歡笑悲憂」,前一刻的荒謬,都頓時化作了悲涼。而《上海灘》的第二次出現,更直接指向死亡。小馬哥愛看英雄片,模仿著周潤發在《英雄本色》裡拿鈔票點煙的畫面,結果跟《上海灘》的許文強一樣,落得慘死的下場。舊城被江水淹沒,小馬哥被人以亂石掩埋,響起的都是同一段手機鈴聲、同一首《上海灘》。

《三峽好人》可以跟紀錄片《》的三峽部分作對照,故事很簡單,基本上是兩條主線:煤礦工人韓三明來到三峽的奉節尋找前妻,希望復合;當護士的沈紅 ( 趙濤飾 ) 到奉節找丈夫,並決定離婚。韓三明就在尋找前妻的過程中遇上小馬哥。小馬哥的手機鈴聲是《上海灘》,韓三明的手機鈴聲則是《好人一生平安》── 九十年代初大陸電視劇《渴望》的插曲。《上海灘》和《渴望》,都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當城裡的樓房相繼被拆毀,當舊城行將消失,韓三明和小馬哥某程度上都是在懷舊。小馬哥更借用周潤發在《喋血雙雄》裡的對白,說這個世界變了,他們不再適合這個江湖,因為他們都太念舊了。

卑微生命中的一點甜

賈樟柯曾在一次座談會上說過他不喜歡在網路上大熱的《老鼠愛大米》,他在影片裡就巧妙地運用了這首歌。片中有個小男孩忽然在房子裡扯高嗓門唱著《老鼠愛大米》,恰如小孩在模仿著成年人的山盟海誓。結果引來了韓三明的側目。那男孩還唱了另一首在網路上竄紅的歌曲,叫《兩隻蝴蝶》。沈紅乘船去找她的丈夫時,男孩就很落力地唱著「親愛的來跳個舞,愛的春天不會有天黑……」。當沈紅跟丈夫終於見了面,無言以對,他們果然相擁著跳了個舞,可她還是提出要和丈夫離婚。時下的流行曲已不能給他們安慰了。在他們的感情世界裡,沒有什麼老鼠和大米,也不會有什麼「飛越紅塵永相隨」的蝴蝶。

《三峽好人》用了煙、酒、茶、糖來作為影片的段落。都是老百姓日常所需的東西。煙和酒是韓三明的精神寄託。茶是沈紅在尋夫過程中喝的巫山雲霧茶。而糖,則是小馬哥出事前請韓三明吃的大白兔奶糖。韓三明找到前妻後,就把糖轉送給她。那是卑微生命中的一點甜。吃了糖,她和他蹲在地上,後面的高樓忽地轟然倒下,人就顯得格外渺小和脆弱,彷彿那一點甜,都是奢侈的。

鈔票上的故鄉

賈樟柯今次利用了高清數碼攝影,以較輕便的器材,近距離捕捉人物的動靜。他還在影片中加入了超現實的元素。然而比起他的《小武》和《站台》,卻稍欠了感染力,而多了一份恍惚。但他依然有其獨到的敏感。當他的鏡頭瞄準三峽,正在被淹沒的,不只是陸地,還有當地人的生計。於是在影片中,有人讓妻子去當娼,有人跑到南方打工,有人靠表演魔術來騙錢 ( 把白紙變成人民幣 ),都是為了多賺一些鈔票。而工地的哥兒就拿著鈔票辨認彼此的故鄉 ( 三峽夔門和黃河壺口瀑布的風景 )。韓三明要離開了,工人們就一邊喝酒,一邊笑說可以憑紙幣上的山水想念對方。也許他日縣城被淹沒了,人們仍得倚靠鈔票來思鄉。

然後,工地的哥兒聽到在山西當煤礦工人掙錢較多,紛紛嚷著要跟隨韓三明到煤礦打工。可是如果看過《站台》的話,大概會記得片中男主角的表弟就是韓三明 ( 現實中,他也是賈樟柯的親表弟 ),他去當煤礦工人前,要給煤礦場簽生死狀。當哥兒們知道採煤的危險後,沉默片刻,仍決定前去。他們互相碰杯,有種赴湯蹈火的悲壯。最後一幕,韓三明帶著哥兒們離開三峽,到處已拆得像廢墟,他極目遠望,竟看到有人在廢墟的樓房之間走鋼線。也許故事裡的人,都是那個走鋼線的黑影,那樣微末,步步為營,才能夠保住生命,繼續走下去。

( 刊於11月29日的《成報》副刊‧筆鋒版 )

後記:《三峽好人》裡 UFO 的出現和建築物飛走的情節,都來得頗為突兀,除了拿來營造荒誕的感覺外,我無法讀出賈樟柯插入這些東西的意思。看到有評論指建築物飛走一幕像神六升空,我認為這只是穿鑿附會,事實上根本不像。賈樟柯曾在放映後的座談中說他覺得那座移民紀念塔與三峽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於是想到讓它飛走。但它的飛走卻跟故事人物毫不相干。也許我期望這樣強烈的意象,會跟情節產生撞擊。《東》的下半部分也拍得不好。看來賈樟柯仍未恢復大勇狀態,不過整體而言,我認為《三峽好人》已經比《世界》出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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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影藝

我回憶中的灣仔,有青文,也有影藝。

不久前,青文結束了;再過兩天,影藝也要結束了。

記得還在唸書的時候,有人告訴我,灣仔的影藝戲院和新華戲院設有學生票,好抵睇。於是跑去影藝看了《情陷夜巴黎》,看得沒頭沒腦的,卻是我第一次看到 Juliette Binoche 的演出。後來因為在灣仔實習,近水樓台,就常到影藝流連。曾幾何時,影藝是我下班後的其中一個加油站。我在那裡陸續看了一大堆歐洲和日本電影,像《小英雄杜杜》、蘇堤的《今生情未了》、金子修介的《世紀末暑假》、伊丹十三的《查之女》、周防正行的《五個相撲的少年》等等,當然也包括令影藝聲名遠播的《搶錢家族》和《情書》。

說起《情書》,當年影藝獨家放映,期間就不下一次有人在街上問我影藝在哪裡,也曾經遇見有問路的人錯把演藝當成影藝。那時候,我還在戲院門外看見陳寶蓮,她正在查詢《情書》的放映時間,很多年以後,我在報紙上看到她的死訊,再想起那次遇見,就不免感慨。

畢業後上班的地點,也在灣仔。亦因此目睹灣仔的電影院相繼消失,新華、國泰、京都,一一結束,連藝術中心亦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著重電影節目了。以前藝術中心的電影部有蔡甘銓和賈樟柯班底的周強,每月都有很強的回顧展或專題放映,如今影迷們都已轉移陣地,自動轉往油麻地的百老匯電影中心。而最後剩下來的影藝,經營了十八年之後,也將從此消失。

對上一次我到影藝看電影,已是十個月前的事了。去看的是《布達佩斯之戀》。曾經聽到有朋友說影藝不爭氣,我想,也許它真的老了。現在也是它榮休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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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朗的一天……

來不及看《在晴朗的一天收檔》( A Prairie Home Companion ),沒想到這已是 Robert Altman 的遺作了。

終年 81 歲的 Robert Altman,今年剛得了奧斯卡的終身成就獎,但竟是這位大師級導演唯一得到的奧斯卡獎項。只能說明這確實是個後知後覺的電影獎。他在頒獎禮上,為自己的事業打了個比喻:「拍電影就像在沙灘上堆沙,堆起了城堡,邀請朋友來參觀。然後看著海浪來了,把城堡摧毀了。然而城堡會留在人們心中。」( I’ve always said that making a film is like making a sand castle at the beach. You invite your friends and you get them down there, and you say you build this beautiful structure, several of you. Then you sit back and watch the tide come in. Have a drink, watch the tide come in, and the ocean just takes it away. And that sand castle remains in your mind.)

在他建起的近四十個城堡之中,我只看過其中較有名的幾個:《風流軍醫俏護士》( M*A*S*H )、《幕後玩家》( The Player )、《人生交叉點》( Short Cuts )、《雲裳風暴》( Prêt-à-Porter ) 和《高斯福大宅謀殺案》( Gosford Park )。的而且確,電影看完了,城堡已不在眼前,但閉上眼睛,彷彿觀看那些影片時的興奮與喜悅仍在,仍會記得《風流軍醫俏護士》對達文西名作《最後晚餐》的諧仿、《幕後玩家》一開場的八分鐘長鏡、《人生交叉點》結尾突如其來的地震、《雲裳風暴》裡蘇菲亞羅蘭與馬斯楚安尼的調情戲,以及《高斯福大宅謀殺案》裡挑通眼眉的人情世故。

說到《風流軍醫俏護士》,還會想起電影的主題曲 “Suicide is Painless”。我的 Playlist 裡就有 Lady & Bird 的翻唱版本。( 早年林子祥和葉蒨文也合唱過一個粵語版本,歌名叫《重逢》。) 這是一首哀傷的歌,卻出現在一部諷刺戰爭的喜劇裡。當年 Robert Altman 找了自己的十四歲兒子 Mike Altman 寫歌詞。當戲中綽號 “Painless Pole” 的牙醫服藥自殺的時候,其他人就唱起這首歌。結果牙醫只是睡了一覺,沒有死去。本是戲謔與荒謬,但把歌曲單獨抽出來聽,卻是溫柔,而且傷痛。

Robert Altman 因病去世,不能繼續在沙灘上堆沙了,卻留下了琳瑯滿目的城堡,並讓它們永遠留在觀眾的心裡。

延伸閱讀
Garrick:導演羅拔艾特曼 (Robert Altman) 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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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花花,卡夫卡:在電影裡遇見卡夫卡

在我還未讀過卡夫卡的小說前,曾經看過一部以他為名的電影。那是史提芬‧蘇德堡 ( Steven Soderbergh ) 在 1991 年拍成的《魂斷布拉格》( Kafka )。影片從卡夫卡的作品裡取得靈感,杜撰了一個名叫卡夫卡的人的故事。他們找了謝洛美‧艾朗斯 ( Jeremy Irons ) 飾演片中的卡夫卡,日間他是一個保險公司的小職員,夜裡就埋頭寫作。由於他有一位好友離奇死去,因此捲入了一連串陰謀和神秘事件裡。印象中,這影片有點科幻,也有些驚險懸疑,並非改編自卡夫卡的小說,頂多是一個有點 “kafkaesque” 的夢魘罷了。

很多年之後,我看了一部真正改編自卡夫卡小說的電影,那是奧遜‧威爾斯 ( Orson Welles ) 的《審判》。閱讀卡夫卡的這部小說,是一個十分奇異的過程。當看到主角K在生日當天被兩個奇怪的人打擾,而且被莫名其妙地逮捕,會傾向同情他,並且覺得這是對社會不公義的控訴。然而,書中對K的描述卻並非一面倒地肯定。他尋找初審法庭時,就表現得自作聰明。小說中又不斷有女人對他投懷送抱,他一概不拒絕。所謂審判,並不是一場實實在在的審訊,逮捕對他造成的傷害,是精神上的困擾,其中最大的傷害,大概是令他對日常生活逐漸感到疏離。而最後的死亡,也可能跟之前的審判毫無關連。

對於這個故事,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詮釋。當奧遜.威爾斯在 1962 年把它改編成電影時,就乾脆拍成一則政治寓言,突出個人面對巨大權力機關時的徬徨無助。飾演K的,是曾經主演過希治閣《觸目驚心》( Psycho ) 的安東尼‧柏堅斯 ( Anthony Perkins )。他把K演得有些神經質,終日緊張兮兮的。在小說裡,負責逮捕K的人本來有點滑稽可笑,在電影中卻變成帶有神秘威嚴的人,讓K感受到威脅。K的房間天花板設計得比正常低很多,加上影片經常以較低的角度來拍攝房間內的K,營造出強烈的壓迫感。當K離開初審法庭時,大門竟忽然變大了,令法庭看來無比巨大,K卻顯得非常渺小 ( 也呼應著小說中那個有關法律之門的寓言 )。奧遜.威爾斯喜愛利用深焦攝影加上奇特的攝影角度來誇大人物之間的大小比例,令K看起來比逮捕他的人和他的律師 ( 由奧遜.威爾斯自己飾演 ) 都矮了一截。然而,當K滿有信心提出要解僱律師時,攝影角度又令他看來比躺在床上的律師高大了。

K的辦公室是一個極大的開放空間 ( 那裡實際上是法國奧賽博物館前身的火車站 ),數以百計的打字員就好像坐在巨型試場裡的考生,蔚為奇觀。K作為高級職員,不像小說中擁有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坐在比其他人稍高一級的平台上,於是當他的叔父來找他時,其他職員都出現在畫面裡,私下的談話可以互相聽見,也彷彿在互相監視。影片因此強調了個人與集體的角力,也是針對現代社會機械化與非人化的批判。當K在尋找初審法庭時,他面前就出現了一群赤身掛著號碼牌的人,誘使觀眾聯想到納粹集中營。因為卡夫卡是猶太裔的緣故,奧遜‧威爾斯故意修改了故事的結尾。由於他以K的遭遇來影射極權國家的政治迫害,在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的慘劇後,他不能容許K消極地接受行刑。因此電影裡的K拒絕了「像狗一樣」地死去,雖然沒有反抗那些要處死他的人,卻放聲大笑,嘲笑那個要殺死他的官僚體制,使得行刑者不敢將刀刺進他的心臟,惟有丟炸彈把他炸死。一聲爆炸之後,就升起了蘑菇雲似的黑煙。

其實有不少人都嘗試過改編卡夫卡的小說,連米高‧漢尼卡 ( Michael Haneke ) 也拍過《城堡》( 可是我沒看過 )。奧遜‧威爾斯的《審判》大概是芸芸改編卡夫卡小說的電影中最有名和最出色的一部,雖然它簡化了、甚至背離了卡夫卡的原著,卻仍是精彩的電影,可以視為導演對卡夫卡《審判》的一種解讀。奧遜‧威爾斯多從社會與政治層面入手,而我卻傾向把K的審判理解為內心拉扯,那些充滿懷疑、荒謬、有諷刺味道的敘述,令我覺得K的故事更像是一場自我審判的夢。卡夫卡的小說,本身就是一個 “kafkaesque” 的夢魘。合上書,K的惡夢結束了;而我的夢,才剛剛開始。

( 刪節版本刊於11月21日的《文匯報》副刊。謝謝小樺安排。)

延伸閱讀
字花串連:夢見卡夫卡的 65 個人 ── 也邀請大家一起寫,寫對卡夫卡的感覺,寫閱讀卡夫卡的經驗。畫圖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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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一眼

下午六時,路經中環天星碼頭。聽到碼頭的鐘聲。很多人在給鐘樓拍照。像瞻仰遺容一樣。據說這座鐘樓的製造商,就是當年承造倫敦大笨鐘的公司。星期六是它的最後一天了。之後,就要拆掉。連帶旁邊的皇后碼頭也一併拆掉。拆掉了具歷史意義的碼頭,換來的新碼頭,卻是一座仿古的贗品。這是個輕視自身歷史的城市,拆拆拆,然後拔地而起的,不是遮擋天空的商廈,就是一排排如屏風圍城的新樓盤。這個星期六,有團體發起活動,給碼頭送別。我們將要失去一座鐘樓了,以後,我們是否還要失去更多?

延伸閱讀
SEE 網絡:天星最後報時
留鐘樓:支持保留中環天星碼頭鐘樓
愛蓮:告別天星 / 共生共榮
呂永佳:與我常在 ─ 給天星碼頭
可洛:下一班船 ─ 給天星碼頭
花苑:讓我們的願望寄到他們手裡
我們的天星:公眾參與集體回憶自拍計劃

另見:拆掉拆掉拆掉來拆掉全都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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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書展又來了

牛棚書展終於來了,鐵定在 12 月 1 至 4 日舉行。今年由陳智德當書展統籌,節目看來十分豐富。當中有一個「中港台三地書癡大會」,包括了二手書店之旅、書癡夜話和民間珍藏善本書展。其中一位應邀帶領讀者暢遊香港各大舊書店,並與讀者交流藏書心得的書癡,是林冠中啊。其實單是參觀林兄家裡的書架,已經目不暇給。去年台灣出版的《逛逛書架》就有一篇有關他的介紹。

此外還有智海主持的造書工作坊,讓讀者親手製作屬於自己的書籍。《字花》和《月台》等團體會輪流主持馬拉松讀書會。閉幕當日會有維港唱片旗下樂手的音樂會。還有一個詩音樂會,參與的詩人有飲江、廖偉棠艾歌袁兆昌陳滅等。節目當然不只這些,快連去書展的網站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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