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復仇記

親切的金子》作為朴贊郁「復仇三部曲」的壓軸篇,延續著綁架和報復的主題,卻稍稍收斂了前作的血腥暴力,而當中對復仇的處理,亦有別於之前的《復仇》和《原罪犯》。

《復仇》的死結源自社會結構與制度的不公,《原罪犯》的仇恨則始於一個看似瑣碎卻足以殺人的流言。兩部電影裡的主角都有著悲劇命運,並沒有因為報仇而得到快樂或者解脫,只是對復仇有股近乎偏執的堅持,不能自已,一發不可收拾,又註定要悲劇收場。而復仇者,倒過來又同時是被報復的對象,犯了罪的人同時又是執行處罰的人,形成了一個冤冤相報不見出路的循環。

到了《親切的金子》,復仇的故事有了明顯的轉變。金子起初的動機很簡單,就是要找那個要脅她頂罪,讓她無端坐了十多年監獄的白先生報復。而她其實亦不完全是清白之身,因為她確實有參與過綁架孩童的計劃。直到白先生現身,當她發現原來還有另外四名孩童遭到毒手時,她復仇的本質就起了變化。朴贊郁刻意淡化了白先生犯案的動機,隱去了他的個人背景,平面的處理令白先生變得非人化,令他看來更像一個純粹邪惡的象徵。而金子其實大可以一槍把他殺死,又或者慢慢把仇人折磨至死,但她選擇找回當日拘捕她的退休探員,並把遇害孩童的家長都找來了,於是復仇不再是了斷個人恩怨的問題,而變成了一次對惡魔的公審與行刑。

為了討回公道討伐邪惡而殺人,但殺人本身又是邪惡的,這正是影片的吊詭所在。獄中的金子被描寫成聖母一樣的形象,實際上是笑裡藏刀的巫婆;鼓勵囚犯改過自新的牧師,卻是跑去向白先生告密以索取金錢回報的偽善小人。一旦善惡的界線都模糊了,誰還有資格以正義之名向邪惡開刀?從家屬輪流執行處決時的焦慮與惶恐,可見到當中的矛盾與掙扎。只有一位老婆婆表現得最冷靜,因為她在孫兒被撕票後,已落得一無所有,孑然一身,所以也無所謂畏懼。家屬在手刃仇人之後,最關心的還是能否拿回贖金,至於金子,她等待的其實是救贖。她在家屬頭上看到的天使幻影、被她綁架後遭到殺害的男童回魂,以至她主動跟遇害男童同年出生的少年上床,都凸顯了她在復仇過程中尋求救贖的意味。

片中安排金子與女兒說著不同的語言,一直無法溝通,要依靠字典,甚至是白先生的翻譯(邪惡的象徵竟同時又是母女和解的 messenger)。金子出獄時,牧師遞上一塊豆腐,意味重新做人,卻被她一手推開,因為她心裡仍有仇恨。而最後能夠寬恕她的罪孽,令她可以重新做人的,是她的女兒。金子心裡最大的孽,並非有份綁架男童,而是隨便生下了孩子又因入獄而不曾照顧。片尾她捧著貌似豆腐的白色蛋糕,站在女兒面前,然後把臉孔埋進蛋糕裡,呼應了片首出獄時吃豆腐的習俗。《復仇》和《原罪犯》的報復,令人走上絕路;而《親切的金子》的結尾,正是救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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