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空到台北看金馬影展,四天內看了十多場放映,部分金馬獎得獎影片,都有買到門票。也買到《大濛》的口碑場,看完翌日,它就在金馬獎得獎了,連奪最佳劇情片等四個獎項。《隱蹟之書:重寫自我》贏得最佳紀錄片和最佳剪輯亦是實至名歸。同時獲得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及台灣影評人協會獎的新加坡電影《核》,也值得談談。
《大濛》強調悲中有喜
《大濛》的故事開始於1953年(民國42年),從庶民角度回望白色恐怖年代。在城市求學的哥哥被通緝,回到家鄉嘉義躲藏。電影的第一幕,是方郁婷飾演的妹妹阿月悄悄走進甘蔗田,給哥哥送食物。哥哥為了安慰她,把手錶送給她,跟她說:「如果你遇到困難,受不了時,就把它轉快一點……」手錶,象徵對未來的期盼,盼望隨着年月過去,世界會變好,人們不再受欺負。手錶也成了哥哥的遺物,阿月得知哥哥被槍決,帶着手錶和兩個番薯就孤身上路,希望到台北領回兄長遺體。手錶甚至貫穿故事,成了影片首尾呼應的關鍵。
明明是悲慘殘酷的故事,陳玉勳導演反而用了通俗幽默的手法,去拍阿月的台北闖蕩旅程。柯煒林飾演滿口髒話的三輪車伕趙公道(似有找公道的寓意),曾被抓去當兵,退伍後也沒好日子過,為人看來逗趣傻氣,又好像不太可靠,卻一路幫阿月籌措殮葬費,陪她找到自小分離的姊姊。還有劉冠廷客串飾演飛賊高金鐘,歷史上確有其人,但闖進阿月的世界,就為故事增添了諧趣。陳玉勳要拍的,不是受壓迫的人們有多悽慘,而是小人物的生命力,面對苦難依然溫柔善良,尤其透過阿月的純真,抗衡時代的黑暗。
陳玉勳擅長拍小人物故事,在紛亂迷霧裏仍相信世間有人情溫暖,是他在首部長片《熱帶魚》已在講的主題。他過往多拍喜劇,《大濛》縱使並非喜劇類型,還是強調悲中有喜,笑中有淚。水滴化成雲和霧的寓言,無論是妹妹或是姊姊所知的版本,都帶有童話色彩。溫情通俗的敘事策略,優點就是把沉重議題包含在節奏流暢、娛樂性充足又賺人熱淚的故事裏,挑動觀眾情感,更容易令普羅大眾投入其中,提醒更多人勿忘自由得來不易。
阿月堅持尋找哥哥遺體,既是思念也是信念。哥哥名字叫育雲,阿月後來把女兒命名念雲,即是一種銘記。影片後勁非常強烈,認屍那一場已經催人淚下,手錶雖然不在,但手錶在心裏。交代各人日後遭遇配上《莎韻之鐘》音樂亦教人唏噓(也就是粵語流行曲《每當變幻時》旋律),一年一年過去,時間快轉,才轉到了相對安穩的日子。沒想到還有尾聲,一下回馬槍,再以一曲《今宵多珍重》作結。這個尾聲並非蛇足,除了提及在六張犁發現白色恐怖受難者公墓,最後更有尋回公道的寄託。
《核》對體制的反叛
旅美新加坡導演陳思攸編導的首部長片《核》則是保持尖銳保持憤怒。主角心宇想用攝錄機的夜視功能拍下自己房間裏的鬼,陳思攸在映後答問時說她小時候真的覺得房間有鬼,所以寫了這樣的情節。拿起攝影機拍片,既是在捕捉鬼魂,也是在驅除威權體制的陰影。影片講述四個反叛女生組成小幫派結義,她們就讀女子中學,管束極之嚴苛,儼如國家暴力的縮影,而心宇總是一臉不爽,對教條嗤之以鼻。因她敢怒敢言,說要捍衛午睡權利,同學選班長,很多人選她,結果當選的是別人。她也不屑當班長,只是沒想到選舉都是假的。
描寫躁動世代對體制的反叛,令人想起空音央的《青春末世物語》。找高捷來演過氣黑幫,則有向台灣電影(尤其是侯孝賢)致敬的意味。《核》的四個女生都在奮力衝撞,彷彿要衝破困住她們的魚缸游向大海。然而她們面臨升學抉擇時,因階級差異,彼此矛盾浮現。影片敢於直斥國家體制的虛偽和壓迫,嘲諷魚尾獅的新加坡國族神話屬虛構杜撰,質疑為何要學習明知是假的東西。心宇和秀秀一起拍攝房間裏的鬼,她們之間還有同性愛慾的幽微暗示,借用導演的說法,鬼其實是威權下被壓抑了的想法與欲望,透過攝影機,隱隱就顯影出來。
《隱蹟之書:重寫自我》追查身世謎底
兩年前已聽說資深剪接師雪美蓮(Mary Stephen)計劃拍一部紀錄片,談自己名字的故事。她生於典型華人家庭,卻有個外國人姓氏,《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就像偵探追查身世謎底,翻開家族歷史,也探問自我是如何被創造及重寫。她首先由父親留下的數十本日記,得悉祖先竟來自澳洲,愈看愈撲朔迷離。父親名字也經歷幾度更改,姓氏由陳變成雪,再變成 Stephen,也許是為了生存,為了階級流動,父親似乎虛構了自己身世。母親年輕時曾在雜誌發表新詩,雪美蓮於是懷疑母親也有份參與這些日記的創作及重寫。
雪美蓮透過搜集得來的文字和影像,重組自己名字的故事,再由此說到戰亂離散、殖民統治、華洋雜處、身分認同。當中亦有對於女性身分的思考。木屋區大火一幕,對比淺水灣上流生活,突顯了社會階級鴻溝。而影片最別開生面之處,是它更進一步,對紀錄片的客觀真實提出反省質疑。尤其是涉及吳爾芙外甥的部分,孰真孰假?她是否也在仿效父親,重寫了自己家族的歷史?影片層次非常豐富,像在追看一部峰迴路轉的小說。也像是一首「游離的詩」,對了,影片開頭引用了也斯的詩句:「我們帶着種種奇怪的東西前行/我們帶着白天來到黑夜/帶着東方來到西方/帶着自己來到他人」,正是出自詩集《游離的詩》。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5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