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Margaret 傳來電郵：安東尼奧尼也去世了。竟與英瑪褒曼在同一天去世。

我會記得他鏡頭下的孤絕與不安：《迷情》、《夜》、《情隔萬重山》、《赤色沙漠》……以及《春光乍洩》的撲朔迷離，事情愈是放大，就愈墮進迷霧；還有，《無限春光在險峰》的現代文明大爆炸，炸掉書櫃，炸掉電視機，炸掉華衣美食，讓它們在半空緩緩飛舞。他在 1985 年中風失了聲，但仍沒有阻止他藉著電影發聲。然後，我就想起一首很喜歡的詩，裡面有這幾句：

而我們剛剛從《扎布里斯基角》走出來，
彷彿剛參與了你的炸書盛事，
在幻想中炸毀了各種主義，
這一切皆值得，為了一個無辜青年的死，
一隻色彩繽紛的熱帶鳥。

在二十世紀你憋了一肚子氣，
那是你唯一一次好好的發洩了一會，
很抱歉二十一世紀你還得繼續生氣，
的確，這個時代，誰只要把攝影機的焦距校準
誰就得生氣。

那是廖偉棠的〈安東尼奧尼，安東尼奧尼！〉。今天，值得我們生氣的事真的太多了，像天星皇后，像不雅事件，「誰只要把攝影機的焦距校準，誰就得生氣」。而詩裡提到的《扎布里斯基角》，正是安東尼奧尼的《無限春光在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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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楊德昌離開了；今天，又聽到英瑪褒曼去世的消息。

說起英瑪褒曼，就會想起《野草莓》裡的超現實夢境：沒有指針的時鐘、沒有臉孔的人、沒有司機的靈車……道出了戲中老教授對死亡的焦慮。此外就是《第七封印》裡主角與死神下棋的一幕。都是與死亡有關的。死亡以外，還有夢魘、傷害、溝通的艱難：《沉默》裡的言語不通以及姊妹情仇、《假面》女主角的失語症、《婚姻暗流》裡夫妻間的互相折磨、《芬妮與亞歷山大》裡後父的冷酷嚴苛以及他對孩子的傷害……

英瑪褒曼的感情生活複雜，不計同居，也有過五段婚姻，據說同父異母的子女就有一大群。他鏡頭下的女主角，往往也是他的情人。這種多情，讓我想起了杜魯福，而在《四百擊》裡，少年安坦在戲院門外偷走的，正是英瑪褒曼《與蒙妮卡的夏天》裡 Harriet Andersson 低胸露肩的電影海報。

比起杜魯福，英瑪褒曼自然沉重得多。兩年前看他的遺作《夕陽舞曲》，看到《婚姻暗流》裡離婚了的 Marianne 和 Johan 久別重逢，才知道他們兩個女兒的下場：一個嫁到澳洲去，與父母已經很少往來；另一個則病倒了，住進了精神病院。然後，一個新的家庭悲劇，因愛之名，又在 Johan 兒子那邊爆發。英瑪褒曼大概有意在《夕陽舞曲》裡給自己的創作來個總結，表面看來，故事結局裡的下一代還是有希望的，然而，死亡的陰影、夢魘、傷害、溝通的艱難……在戲裡戲外，仍然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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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皇后碼頭，不是懷舊，不是為了什麼集體回憶，上星期在電視上播出的《吾土吾情》，把問題說得很明白了。關鍵詞是：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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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土吾情：第一集「皇后之後」
麥海珊：龍應台在皇后碼頭
飯氣劇場：你認同這種城市的發展方向嗎？ ( 公主也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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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張開眼睛：皇后碼頭、不告別 / 灰爆之城
Wesley：當女王被偷換為皇后
葉愛蓮：昔日電視劇裡的場景
M：我們在皇后在碼頭在其他統一被稱為「街」的地方

《2006 香港電影回顧》出版了。這套年度回顧出版至今，已是第十三本，每次出版，我都把它買回家。今年我有幸由讀者變成其中一位作者，書裡收了我的三篇文章，分別談《黑白道》、《我要成名》和《天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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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天：2006 香港電影回顧出版

黃真真的《女人本色》表面上寫香港回歸十年，其實是她的大女人宣言。影片延續《六壯士》對香港男人無能的描寫：先是老鄰居 ( 許紹雄飾 ) 因炒樓欠債，燒炭自殺；繼而是女主角的丈夫 ( 林子祥飾 ) 因投資失利，撞車身亡；之後被解僱的男員工因生活壓力墮樓身亡；醫生學楓 ( 鄭嘉穎飾 ) 一直暗戀女主角，卻不敢表白，最後死於 SARS；連趕來護花的張敬軒亦反被人打了一頓。《六壯士》的主角中，只有李克勤的角色死了，其他到後來都漸有起色。到了《女人本色》，就索性叫失勢的男人都去死 ( 失意的女人尋死則有救 )；沒有死的男人，就留下來做女人的欲望對象 ( 像張敬軒飾演的怕羞花店男，以及李克勤飾演的 CEO )。

至於女主角成在信 ( 梁詠琪飾 ) 則如同聖母，寧受委屈也不願好友學楓知道其父的劣行，替負責茶水的女下屬出頭，暗中替丈夫償還巨債，遭丈夫強行求歡亦默默忍受等等，頭上幾乎有了光環。成在信因為男人的自私而失業，宋曉彤 ( 薛凱琪飾 ) 就因為遇上賤男，被騙財騙色，最後二人偕同毛毛 ( 阮小儀飾 ) 創業，實行女性自強，取代男人的位置。影片表面在歌頌女性，實際態度卻極之保守。這些都是導演企圖討好女性觀眾的手段，先渲染女性被男人所欺，受盡屈辱，連上天都在欺負她們 ( 譬如成在信先是喪夫，然後被炒魷魚之際又驚聞兒子死訊的誇張肥皂劇情節，總之慘過金葉菊，苦過小白菜 )，務求以煽情來博取女性觀眾的同仇敵愾。又為了不冒犯傳統女性的道德底線，片中女性對男人的欲望，都發乎情止乎禮，於是成在信與上司程必聰 ( 聶遠飾 ) 的激情場面，據說拍好了但被剪掉，而宋曉彤嘲弄成在信的那句「吃得很雜」，亦止於口舌之上。

女性自強是一句討好的空話；回顧香港的部分，亦同樣在討好官方。影片通過大量新聞片斷的插入，表面在呈現歷史，實質緊跟官方口徑，隱惡揚善。結尾出現曾蔭權連任和唐英年簽署 CEPA 的畫面，顯然在硬銷明天會更好。前任特首董建華的名字則被隱去，只稱之為「老實人」。而主角成在信與程必聰一早就看穿「八萬五」的後果，並暗指是英國人的陰謀，又在公司會議上堅定不移支持「港府入市」，幾乎要抬起手肘，跨出弓步，高唱愛國愛港樣板戲。

被解僱的男員工回來找晦氣，掌摑成在信。這一幕把低下層打工仔描寫成暴民，中產女主角反過來處於受威脅的弱勢，是把 2003 年七一前積累的民怨妖魔化，暴露出一種富人對窮人的恐懼，甚至是當權者對民眾的恐懼。高雄飾演的大老闆擁有絕對的人事任免權，似乎指向中央，但語焉不詳。成在信的兒子因感染 SARS 喪生，卒日竟是六月四日，是純屬巧合還是暗渡陳倉？不過即使有弦外之音，根據劇情發展，仍是叫人忘記過去，忘記歷史，像成在信一樣，最重要是向前看。於是影片最後就變成了健身品牌的廣告雜誌。傷痛的事不要提了，還是賺錢至上，影片裡裡外外都在賺錢，說明香港人不外是「經濟動物」而已。

如果說《老港正傳》和《每當變幻時》還有一點點回顧的意圖，《女人本色》就旨在給特區祝壽獻媚，似乎無意認真回顧什麼。如果說《每當變幻時》的富貴墟仍有面向歷史、維護本土文化的嘗試；如果說《老港正傳》故意插入舊中環天星碼頭照片，意圖勾起集體回憶，卻看似這城市的遺照；那麼，《女人本色》結尾前在畫面背景出現的仿古新中環天星碼頭，大抵可以用來總結這電影：完全是偽裝歷史的Ａ貨。無論描寫女人，還是描寫香港，就如片中設計師用來欺騙宋曉彤的名牌手袋，徒具外表，卻都是假的。

( 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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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之死 ──《老港正傳》
十年前的那場雨 ── 兼談《每當變幻時》

小克好紅。打開「夏日國際電影節」網頁，就看到一大群小克熊貓。Summer Pops 部分，最令我期待的，是貝拉塔爾的新作《倫敦來客》。如果看過他的《煉獄人間》、《撒旦探戈》和《殘缺的和聲》，大概都知道他的鏡頭特長，今次的《倫敦來客》片長 132 分鐘，據說只有 29 個鏡頭。有人可能受不了，但如果有耐性，就會看到長鏡頭裡的詩意，以及其鏡頭調度的魔力。一定要在電影院看，否則不能看出畫面如何震撼。

此外就是羅馬尼亞導演南米斯古的《加州夢》。南米斯古剛拍好這部電影，還未完成剪接，就遇上交通意外去世，死時才 27 歲。剪接師按照劇本把影片剪好，在今年康城影展的 Un Certain Regard 環節放映，獲得好評，並奪得了這個環節的大獎。據說導演把多線敘事處理得有聲有色，有諷刺有反思，把同胞的美國夢描寫得淋漓盡致。

Summer Pops 又選映了一些日本片，像開幕的《大日本人》，不久前江記才跟我提過，似乎很搞怪，由日本演藝界紅人松本人志自導自演。曾執導《跳躍大搜查線》的本廣克行則有新作《烏冬廚神》，以日式烏冬來炮製勵志喜劇。宮崎葵主演的近作《藉著寫真說愛你》也被 Summer Pops 選上，卻竟是數年前廣末涼子與松田龍平那部《戀愛寫真》的更新版，由電影變小說再變回電影，名副其實一雞幾吃。日本片以外，另有隆重首映，阿薩耶斯帶來了《登機門》，繼他與張曼玉的一段婚姻後，再次表現出對香港的熱愛，索性把故事背景搬到香港來。網上有電影片段，可以看看女主角 Asia Argento 與林熙蕾的對手戲。

Summer 除了 Pops，還有 Classics，主題是松竹製片廠經典。最想看吉田喜重的四部作品。在香港少有機會看到他的電影。吉田喜重是「日本新浪潮」悍將，跟大島渚、篠田正浩同期。在他鏡頭下光芒四射的岡田茉莉子，正是他的妻子。吉村公三郎的《安城家之舞會》也值得注意，此片獲當年日本《電影旬報》選為年度最佳電影，並且入選《電影旬報》二十世紀百大日本電影，官方宣傳稿連蘇珊桑塔的大名也搬出來了，主演的是原節子和森雅之。

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接觸楊德昌的電影，是在電影節看足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片長四個小時。我還特意買了分鏡劇本來看。飾演小四的張震，當時還是個少年；飾演小明的楊靜怡，有點像我的某位中學女同學，是那種滿懷心事又不好欺負的大姊姊型女生。那時候還特別注意片中的小貓王，因為只有他嘗試到看守所探望小四，不過他始終沒到見到小四，連帶來的錄音帶也被警察丟掉了。那一年，我還是頭一次看那麼長的電影，其間沒有看過手錶，電影就完了。不是四個小時嗎？原來好看的電影，四小時並不長。

然後讀到黃碧雲的《揚眉女子》，裡面有一篇叫〈臺北故事〉，引用了一些《青梅竹馬》的對白。黃碧雲說：「這些說白，我都記得很清楚，我第四次看這部電影了，看著看著，愈覺走投無路，我在斗室之中來來回回，我走遍我的屋子了 ── 來日大難，無言蔽之。天下安慰。」於是很想找來看。當時還有租借錄影帶的連鎖店，立即借來，卻是粵語配音版，那些說白的語氣都給毀了，結果索性關掉聲音，光看畫面。幾年後藝術中心放映這電影，馬上買票去看。那些說白，終於跟畫面重逢。仍然記得片中侯孝賢飾演的阿隆被青年刺傷死在公路上的情景。片名《青梅竹馬》大概是個反諷，我開始懂得黃碧雲那句「走投無路」的意思。

幾年前看的《一 一》，竟是他的遺作了。他一面凝視城市變遷，一面描畫世情的荒謬和人心的盲點。我尤其喜歡他寫主角 NJ 的猶豫和抉擇。那時候，我常常認為他要拍的是每個人的後腦勺 ── 人們自己看不到的那一面。上月才在朋友家看了一小段《光陰的故事》，看的正是楊德昌的那段〈指望〉，那是他有份執導的首齣電影。沒想到昨天下午就聽到他的死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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