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006

迷失決勝分:階級、運氣、罪與罰

( 遲來的 Match Point,刊於《月台》第五期 )

運氣

Woody Allen 離開了他熟悉的紐約,踏足對岸的倫敦,拍成了《迷失決勝分》( Match Point )。電影開場不久,年青網球教練 Chris Wilton 躺在床上,讀著杜斯妥也夫斯基 ( Dostoyevsky ) 的《罪與罰》( Crime and Punishment )。他讀了一會,沒有再看下去,轉而閱讀有關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導讀。因此他在未來外父眼中,是個談起杜斯妥也夫斯基,說得頭頭是道的小子。《罪與罰》這部小說對 Chris 而言,只是攀上社會上層的一項工具。他在情婦 Nola Rice 對他的名譽地位構成威脅時,亦模仿了《罪與罰》主角連殺兩人的情節,在幹掉 Nola 之前,先殺死鄰居老婦,再假裝成劫殺案一樣。Chris 本來就是個寂寂無聞的網球教練,因為娶了富家小姐,得到外父的眷顧,在大企業當要職,住一所可以俯覽泰晤士河的房子,找到了躋身上流社會的捷徑。就連犯案後被警探傳召問話,也因為他的社會地位,得到相當客氣的對待。

這類窮小子不惜一切向上爬的故事,其實老掉牙了。Woody Allen 勝在拍得不落俗套。描寫 Chris 開槍殺人時,沒有你死我活的咬牙切齒,卻強調了他的笨手笨腳。當他殺人後乘車離去,雙手仍在不停發抖。謀殺計劃儘管有漏洞,Chris 卻始終逍遙法外,他的運氣似乎一直不錯。犯案以後,他把老婦的指環擲到河裡。指環像球一樣劃過空中,落在河邊的圍欄上,卻反彈跌在路邊。電影一開頭,Chris 曾經說過:「球賽中,當球打到網頂上,如果運氣好,球移向前,落在對手一方,就取勝;否則,就輸了。」如果指環是球賽中打出的球,他就輸定了。可是正因為指環沒有掉入河中,陰差陽錯,被一名癮君子撿到了,那人於是就當了 Chris 的代罪羊,令警探不再追查下去。這是電影吊詭的地方。Chris 這一擲,儘管沒有擲到目的地,卻憑著運氣,避過了警方的耳目,化險為夷。然而此刻論勝負,其實言之尚早。

階級

Chris 起初之所以搭上 Nola,除了肉體上的吸引力之外,很大程度是由於他們二人都來自相近的社會階層。他們初相識時,Chris 剛開始跟富家子 Tom Hewett 的妹妹 Chloe 約會,而 Nola 則是 Tom 的女友。當 Chris 正在迎合 Chloe 的父母,努力要成為那個階層的成員時,Nola 卻拒絕了賢妻良母的角色,一心想要當舞台演員,而不是扮演名門望族的理想媳婦。因此 Tom 的母親對她百般挑剔,相反,Chris 則得到了祝福。而富家子 Tom 其實只在乎 Nola 的肉體,當她懷了孩子就乾脆叫她打掉。他不過把她當成玩偶,玩厭了就索性把她甩掉。電影裡的兩場婚禮,結果都與 Nola 無關。Chris 的乖順則讓他成功進入豪門。說得難聽一點,應該是 Chloe 的父親把他買下來當女婿。但 Chloe 婚後一直關心的,就幾乎只是傳宗接代的事情。床笫之事,漸漸變得與性無關,結婚就像是為了借種產子似的。Chloe 在乎的,也是 Chris 的身體。彷彿上層社會都在借助下層的身體去維持其活力。

當 Chris 正式成為了上流社會的一分子,在 Tate Modern 重遇 Nola 後,就輪到他取代從前 Tom 的位置,逐步把 Nola 當成玩偶。到她再度懷孕,這一次她不肯就範了。Chris 就拿著外父的獵槍,模仿野外打獵的有閒階級,一槍把獵物打死。這次被打死的,是 Nola。這個母親酗酒、姊姊吸毒的美國女孩,始終逃不過成為獵物的命運。從頭到尾,她都是故事的受害者。用來殺人的獵槍,來自慣於獵殺的上流社會,事後就若無其事的,回到豪門大宅之內。至於那個臨死前拾到指環的癮君子,屬於社會的最下層,因此鹵莽的警探,樂於將 Chris 的罪行,全推到他身上去。

罪與罰

十七年前,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 Crimes and Misdemeanors ) 裡亦寫過類似的故事。主角 Judah 是個知名眼科醫生,遭到情婦威逼,無計可施之下,買兇把情婦殺了。之後他的良心受到折磨,覺得好像被上帝的眼睛緊緊盯著一樣。然後一天,他一覺醒來,看到身邊一切依然美好,於是心底裡的恐懼就一下子消失了。他相信只要他把犯罪的秘密藏起來,就可以回復平常,繼續享受特權階級的生活。他有一個患了眼疾的病人,是個猶太教士,一直規勸他依循正途解決問題,但這個病人最後失明了。Woody Allen 似乎暗示道德的崩壞,世人都被丟棄在一片冷酷無情的漆黑中。

Woody Allen 在《歡情太暫》裡提出了一個問題:犯了謀殺罪的人,真的可以沒事人一樣嗎?在《迷失決勝分》裡,這個問題再次出現。Woody Allen 在電影音樂方面,用上了不少歌劇片段,其中的歌劇《麥克白》( Macbeth ) 選段,也是一個有關殺人的故事。麥克白為了一己野心,弒君篡位,又派人殺了自己的同僚。他在盛宴上看到被殺同僚的鬼魂,幾乎陷於瘋狂,最後更是眾叛親離,死在復仇者的劍下。

《迷失決勝分》的 Chris,也像麥克白一樣,行兇後驚慌失措,又在事後看到死者的冤魂。他跟死者說:若他被捕了,他倒不害怕,反而感到安慰,因為這證明公道尚存。但他始終沒有被捕。當 Chloe 誕下孩子,一家人圍在客廳裡喜氣洋洋的時候,他獨自望向窗外,縱使脫了身卻不逍遙。他心知肚明,在他背後,是一個以社會上層為核心的三代同堂,他不過是依附其上的寄生蟲,一不小心就會摔下來。因此他得繼續當心抓緊宿主。他的處境比 Judah 要複雜得多。Judah 本來就屬於既得利益階層,要把人殺死,只需付錢,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儘管殺了人,血都不會濺到自己身上。而 Chris 卻要雙手沾血。他為上層社會生了下一代,卻同時親手把自己與情婦的孩子 ( 那個他原來所屬階級的下一代 ) 殺死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除了罪,還有後面的懲罰和救贖。Chris 重演了《罪與罰》的殺人情節。他的「運氣」,卻讓他犯「罪」後逃過了「罰」,亦因此,錯過了救贖的機會。

如果這是一場球賽,那麼這一局,Chris 贏了急於破案的警察,卻把自己整個人輸掉。他是否能夠像《歡情太暫》的 Judah 那樣,忽然一天甩開了罪惡感的纏繞,抑或像麥克白那樣,終於把自己毀掉,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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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盧治奪金棕櫚

剛剛看到報導,得知英國導演堅盧治 ( Ken Loach ) 憑著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奪得今屆康城影展的金棕櫚大獎。之前看過他的《凱斯》( Kes )、《雙失十六歲》( Sweet Sixteen ) 和《錫錫又如何》( Ae Fond Kiss… ) ,還有他在《他們的 9‧11》裡狠批美國政府的一段。 在不久前的電影節,又看了他跟基阿魯斯達米和 Ermanno Olmi 聯手拍成的《火車三段程》( Tickets )。戲中講述三個英國大男孩乘火車前往羅馬看足球的一段,就是出自堅盧治的手筆。那三個大男孩因為同情一個來自阿爾巴尼亞的移民家庭,送出了自己的車票,差點為此嘗到牢獄之苦。結尾因為得到車站內其他球迷的幫助,他們才得以脫身。的確有點浪漫,階級矛盾化解得過於輕易,不過堅盧治想到用球迷的團結來給主角解圍,確實很聰明。( 世界盃又來了,球迷的狂熱大概是可以超越階級的。) 今次的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轉向了愛爾蘭歷史,是一個以 1920 年代愛爾蘭獨立戰爭為背景的故事。

得評審團大獎的,是法國導演 Bruno Dumont 的 “Flandres” 。 Bruno Dumont 前作《仁啊仁!》( L’humanité ) 也得過評審團大獎。他的幾部作品 ── 《仁啊仁!》、《人之子》( La vie de Jésus ) 和《情色沙漠》( Twentynine Palms ) ── 我都沒有看過,或許有機會該找來看看。

得導演獎的則是墨西哥的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他拍過的《狗男女的愛》( Amores Perros ) 和《21克 ─ 生命可以有多重?》( 21 Grams ),都是不錯的電影。得獎的新作 “Babel” ,演員陣容不弱,有畢彼特、姬蒂白蘭芝,以及役所廣司。

還有艾慕杜華,他憑著 “Volver” 得了劇本獎。戲中六位女演員就平分了女主角獎。

得獎名單 »

另見:堅盧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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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Marker 貓眼看巴黎

九一一發生後不久,巴黎市的樓房外牆上開始出現了引人矚目的塗鴉 ── 那是一頭又一頭的黃色笑面貓。牠們迎著地上的行人咧齒而笑,彷彿是守護著巴黎人的天使。Chris Marker 於是拿起攝影機,追蹤這位神出鬼沒的貓先生 ( M. Chat ),拍成了《巴黎牆上的貓》( The Case of the Grinning Cat )。

根據基斯‧馬爾卡的追查,一群匿名藝術家起初在聖馬丁運河的水閘處繪上這頭貓,然後在巴黎的屋頂上,在圍牆上,在路邊的樹幹上,都陸續出現了貓先生的蹤影。2002 年的五一遊行裡,有人高舉著繪上了貓先生的木牌,出現在反對極右派領袖勒龐 ( Le Pen ) 的示威隊伍中,抗議勒龐歧視移民的種族主義言論。那一年,勒龐在法國總統大選中,擊敗了當時的總理若斯潘 ( Lionel Jospin ),得以進入第二輪投票,挑戰現任總統希拉克 ( Jacques Chirac ),令不少法國人感到震驚。貓先生於是挺身而出,向極右派說不。

然後在 2003 年反對攻打伊拉克的遊行裡,貓先生再次現身。有人戴上貓面具,又拉起 “faire les chats, pas de guerre” ( Make cats, no war ) 的橫額。Chris Marker 始終沒有披露貓先生的來歷,卻藉著追尋貓先生的蹤跡,記下了巴黎市一場又一場的示威:針對前總理 Jean-Pierre Raffarin 的示威、抗議政府計劃立法禁止回教學生戴頭巾上學的示威,以及更多的反戰示威。

在其中一場示威裡,人們紛紛躺在地上,抗議大國寧願花錢打仗,都不願把資源投放在愛滋病防治工作上,是在踐踏人命。Chris Marker 就刻意把畫面調校成黑白,並配上了阿倫雷奈《廣島之戀》( Hiroshima mon amour ) 的主題音樂,遙遙呼應半個世紀前原爆的死傷枕藉。他又把空襲巴格達的聲帶,配上巴黎地鐵站內的畫面,讓人們設身處地,設想遠方的戰亂。

Chris Marker 忽發奇想,幻想神秘的貓先生,可能是日本《龍貓》的遠親,又幻想牠從古自今都伴著世人,在歷代名畫中插入牠的身影,於是由到遠古壁畫,到當代抽象派,都貓蹤處處。( Chris Marker 似乎喜歡用拼貼來嬉戲一番,在他為巴黎龐比度中心創作的 CD-Rom 作品 “Immemory” 裡,也有史諾比躺在古埃及石柱上睡懶覺的畫面。)

可是,巴黎牆上的貓,開始陸續消失了。牠們逐一被人抹掉,被塗去。沒有了牠們的守護,地上的人們仍要繼續面對各種各樣不公義的事情,或許偶然抬頭望向牆壁的空白,就會想起那些貓的笑容。

────

P.S.
(1) Chris Marker 的電影放映和展覽,香港這一站,快要結束了,六月將移師澳門,繼續帶著貓先生到處遊歷。

(2) 貓先生的網上遊蹤:

(3) 寫 Chris Marker:「他的鏡頭,總是為某些女人的笑臉或姿態而停駐。不一定是貌美的女人,但是她們的神情總是獨特而美麗。」是啊,Chris Marker 不但愛貓,也愛女人哩。

另見:Chris Marker 貓眼看世界Chris Marker 的記憶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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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貝托魯奇

去年有中國法國文化年,今年就有中國意大利年。其實是什麼什麼年並不重要,不過是為了促進交流而立的名目。重要的是大家可以藉此開闊眼界。譬如今年七月香港就會有貝托魯奇的電影回顧,除了為人熟悉的《巴黎最後探戈》、《1900》和《末代皇帝溥儀》外,還有他的早年傑作《革命之前》、《蜘蛛策略》和《同流者》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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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Marker 貓眼看世界

Chris Marker 在他的紀錄片《告別塔可夫斯基》 裡,提到塔可夫斯基喜歡以較高角度拍攝人物及其腳下的土地,是一個上帝俯瞰蒼生的角度。他又留意到,塔可夫斯基首部長片《伊凡的童年》的第一個鏡頭,是躲在樹後的小伊凡,而遺作《犧牲》的最後一個鏡頭,也是小孩與樹。說到《犧牲》,Chris Marker 記錄了那個焚燒房子六分鐘長鏡的拍攝現場。他亦拍下了臥在病床上的塔可夫斯基,終於跟分別了五年的兒子團聚的一刻。

《犧牲》充滿濃厚的救贖味道,在最後一個鏡頭裡,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孩躺在樹下,突然開口說話:「為什麼太初有道呢?」那一句「太初有道」(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就出自聖經。Chris Marker 在「法國五月」的場刊裡,則佻皮地說成「太初有貓」。是的,Chris Marker 的不少作品裡都出現了貓。實驗短片《堤》( La Jetée ) 裡,當身處未來的主角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和平時代,就出現了貓的硬照;《沒有太陽》( Sans Soleil ) 有日本人在東京近郊一家寺廟內供奉的招財貓;《紅在革命蔓延時》則有日本水俁事件裡中了有毒廢料的病貓。《亞歷山大之墓》引用蘇聯時期向軍人宣傳衛生常識的短片時,也見到了貓。Chris Marker 在電影中場還加插了一段三分鐘的短片《貓咪聽音樂》,主角正是他的愛貓 Guillaume-en Egypte。

除了塔可夫斯基,梅德韋德金 ( Alexander Medvedkin ) 是另一位讓 Chris Marker 懷念的俄國導演。梅德韋德金是愛森斯坦、普多金夫、Dziga Vertov 等蘇聯蒙太奇運動先鋒的同代人,生前抱怨 Chris Marker 不給他寫信,到他死後,Chris Marker 就以《亞歷山大之墓》,用菲林給他寫了一封長信。看著影片,最令我感慨的,是那整整一代人的命運。Chris Marker 透過梅德韋德金,講述了他們那一代人的掙扎與挫折,有人拍片被政府封殺,鬱鬱不得志,有人寫書更招來殺身之禍。Chris Marker 這一封信,由列寧當政、斯大林上台,一路說到蘇共倒台。梅德韋德金畢生相信會有社會主義烏托邦,當看到戈爾巴喬夫推出「新思維」,他滿心歡喜。影片就透過 一名受訪者之口,說他好在死得及時,否則讓他目睹蘇聯解體,一定受不了。

Chris Marker 在片長三小時的《紅在革命蔓延時》裡,則嘗試整理六七十年代在全球燃起的革命浪潮。他以愛森斯坦的《波特金號戰艦》為影片揭開序幕,然後由六十年代反越戰示威、哲古華拉被殺、法國 68 年的五月風暴,一路數到文革、布拉格之春、智利總統 Salvador Allende 短命的左翼政權 ( 不到四年就被美國支持的獨裁軍人皮諾切特暗殺奪權 ),以至法國左翼社會黨的米特朗上台執政。不得不佩服 Chris Marker 的學識淵博,在他的剪接下,電影就如一篇散文,夾敘夾議,把政治運動的潮起潮落,縱橫交錯地,娓娓道來。他借用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一句 “I’ve often seen a cat without a grin, but a grin without a cat” ( 我常見到沒有笑容的貓,卻從未見過沒有貓的笑容 ),以 “A Grin Without a Cat” 作為英文片名,也指向革命理想的挫敗,一如「沒有矛的矛頭、沒有貓的笑容」。

都說 Chris Marker 是愛貓人士,連政治都可以跟貓扯上關係。還未看到他的《巴黎牆上的貓》,據說也是借塗鴉在牆上的貓,以紀錄法國當下的政治。

P.S.

  • Chris Marker 的《貓咪聽音樂》,網上有得看
  • 謝謝 Margaret 告知可以在網上找到《沒有太陽》的英文旁白
  • 這個 PDF 檔 ( pages 57-59 ) 裡也有《堤》的英文旁白。
  • 一連看了三場 Chris Marker,都跟許鞍華導演同場。忽然想起她的《去日苦多》。不知道她會不會再拍紀錄片呢?總覺得如果她把《千言萬語》這題材拍成紀錄片,應該會更好。

另見:Chris Marker 貓眼看巴黎Chris Marker 的記憶跑道
   塔可夫斯基的影像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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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hemian Rhapsody

MP3 Player 加了新歌。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想起了這首歌。忽然覺得,其中的狂亂,很適合打風時候聽。

歌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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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單位

已經是第二個星期了。有梁文道鄧小樺在電台節目開聲,上星期談blog,今個星期談文學雜誌。

後續 ( 這兩集更加精彩 ):
第三周:宗教受得起挑戰嗎?
第四周:本地漫畫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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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節小記:
你‧我‧他她他、日之丸、無窮動、看上去很美

( 死唔斷氣,繼續電影節小記 )

(1) Me and You and Everyone We Know ( 你,我,他她他 ):

Miranda July 自編自導自演的首部長片有很多動人的細節,像女主角 ( 由 Miranda July 自己飾演 ) 試圖拯救遺留在車頂上的金魚、把鳥畫掛在樹上,或者少年用逗點砌成鳥瞰圖等等。電影裡的角色,就如電腦鍵盤上的逗與點,平凡而微小,都是活在社會邊緣的小人物,但拼在一起,卻成了一幅美妙的圖象。我尤其喜歡男女主角表現出來的脆弱與神經質。尋常的對話,卻出奇地精警。女主角去買鞋,當售貨員的男主角看到她腳踝上磨損的傷痕,劈頭就說:”You think you deserve that pain but you don’t”,更由買鞋牽連到做人。兩個陌生人,沿路一起走半里長街,也可以有死生契闊的意境。看電影的時候,同場的人都笑得很開心,尤其是搞藝術策劃的女子,跟肛門期小男孩在網上調情的一段。他們相約到公園見面的一幕,尷尬之餘,小男孩用手指輕撥她頭髮的一刻,又確實溫柔得要命。

P.S. Miranda July 原名 Miranda Jennifer Grossinger,改姓 July ( 七月 ),因為她認為這個月份最有利創作。另,戲中那句令不少觀眾捧腹的 “))<>(( forever”,竟然出過T恤,不過已經賣完了。

(2) 日之丸 ( The Sun ):

《日之丸》仍保持著蘇古諾夫一貫的影象風格,像以柔光攝影,以及人物緩慢的動作。影片集中寫日皇放棄神權變回凡人的過程。由尾形一成扮演的日皇,像仙鶴一樣走在草地上,給美軍拍照;嘴巴一開一合像金魚似的,努力學習像凡人一樣表達自己。這個君王學習成為凡人的故事,令我不期然想到溥儀。可是日皇始終不是溥儀。影片確有美化日皇裕仁的嫌疑。蘇古諾夫關心的,似乎不是歷史人物的實際功過,而是獨裁者放棄權力,以免國民受到更大苦難的決定。蘇古諾夫在其「獨裁者系列」的第三章,選擇呈現一個獨裁者自願走下神壇的一步,他感興趣的,大抵是其中的正面能量。

(3) 無窮動:

因為導演寧瀛,也因為有劉索拉主演,還有章含之和洪晃兩母女粉墨登場,所以去看了《無窮動》。我覺得電影中特別有意思的一段話,是劉索拉最後的獨白:父親已經死了一百年,怎麼這個世界都沒變,我們還都穿著一樣的衣服,母親還是躺在床上呢?片中的四個女人,可說都是社會的精英階層,卻仍沒有掙脫這個父權的幽靈。她們就是為了其中一人的丈夫偷情 ( 這男人從未在電影裡現身 ),鬧得團團轉。影片想借四個名女人的故事 ( 特別是她們作為紅色貴族後代的身份 ),思考當代中國女性的某些生存狀態。只是影片拍得相當粗糙。印象最深刻是她們吃雞腳的一幕,拍得其實很情慾,可以視為戲中四個女人面對性慾的不同態度。

P.S. 坊間有本叫《女人無窮動》的書,裡面紀錄了電影創作的一些始末。又,根據洛謀報料,戲中主角妞妞拿著丈夫的照片,相中人正是劉索拉的老公、港大比較文學系的阿巴斯教授。

(4) 看上去很美

電影節的戲,我在其後才看 DVD。開場不久,李老師就手執剪刀要剪掉小男孩方槍槍的辮子,那個剪刀的特寫鏡頭,幾乎佔去了半個畫面。然後方槍槍要學習跟幼兒園的其他小孩一樣,不分男女,每天一起床就集體蹲在坑上大便。能夠養成早上如廁習慣的,老師就會獎他一朵小紅花。剪刀,是消滅個人差異的象徵;小紅花,是維護集體紀律的工具。可是當後勤部隊副部長來幼兒園看自己的兒子,隨便一句說話卻能令老師更改對孩子的評分。老師們阿諛陪笑的嘴臉,孩子都看在眼裡。方槍槍跟其他小孩說李老師是妖怪變的,成功發動了一次小孩起義,可是隨即就被鎮壓了。接著他學人耍流氓,以對抗虛偽的小紅花制度,結果遭到懲罰,更被老師隔離開來,不許其他小孩跟他說話。方槍槍被孤立,被排擠,百般委屈,於是渴望早日離開幼兒園,奔向外面的自由世界。最後拔足狂奔,走出幼兒園,卻碰到整齊列隊走過的成年人,一個個胸口掛著大紅花。小紅花世界以外原來是更大的大紅花社會,方槍槍對外面世界的幻想破滅了,就倒在幼兒園外的大石上,沉沉睡去。

我一邊看一邊想,若果抱著觀看兒童片的心態去看張元這部新作,大概會覺得越看越不對勁。若從兒童片的角度看,電影插入了太多成年人的想法,或許失諸童真。不過若果把它當成一則借小孩子來批評建制的寓言,就很有意思。

P.S. 飾演南燕的寧元元,就是張元和編劇寧岱 ( 寧瀛的姊姊 ) 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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