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女人》:走出男性中心的秩序

《出走的女人》:走出男性中心的秩序

年初在柏林影展獲得最佳導演獎的《出走的女人》(The Woman Who Ran,台灣譯《逃亡的女人》)是南韓導演洪常秀的第24部長片,也是他跟女星金珉禧合作的第七部電影(之前六部是《愛得對愛得錯》、《等一個人的心灣》、《情今以後》、《嘉兒的照相機》、《草葉咖啡館》和《江邊旅館》)。娛樂新聞愛談他們兩人之間的婚外情,眼尖的影迷或會在這些電影裡看出男性的歉疚。這次是全女班主演,仍是洪常秀的招牌 zoom in 和大段對話,講述金珉禧飾演的 Gamhee 趁丈夫出差,獨自前往首爾市郊探望睽違已久的女性好友。電影清楚分成三段,每段之間均以遠眺仁王山的空鏡連接。

第一段是 Gamhee 造訪離婚後恢復單身、已屆中年的 Youngsoon(徐永嬅飾),加上中性打扮的女室友 Youngji(李恩美飾),三人吃著烤肉喝著米酒,Gamhee 還在那裡度宿一宵。第二段是她來到獨居女子 Suyoung(宋宣美飾)家中小聚,帶了件衣服送她,聽她分享邂逅建築師鄰居的事。Suyoung 現擔任普拉提(Pilates)導師,收入不錯,間中還製作舞蹈演出。看這開頭兩段,觀眾只知 Gamhee 結婚五年,跟丈夫形影不離,丈夫說相愛就應朝夕相對,但她反覆談及此中恩愛,臉上都沒帶喜悅,彷彿在背誦說詞。當 Suyoung 問她是否真的愛丈夫時,她竟答不上來,只說每天能感到被愛就足夠,以致令人懷疑,她的婚姻生活並沒有她所說的美好。

到了最後一段,Gamhee 到電影中心看戲,跟曾經結下嫌隙的 Woojin(金璽碧飾)不期而遇,雙手抱胸擺出防衛姿勢,而對方只想為往事道歉。Woojin 在電影中心工作,私下抱怨作家丈夫成名後變得裝模作樣,在電視上高談闊論。這一段終於帶出了 Gamhee 過去的情傷。(她老是覺得 Youngsoon 的房子有秘密,其實有秘密的是她自己。)她一直逃避的事情,沒想到在這趟旅程迎面遇上。

上述每段都分別出現了一個男人,第一段是要求 Youngsoon 停止餵街貓的新鄰居,第二段是曾跟 Suyoung 有過一夜情仍死纏爛打的年輕詩人,第三段是 Woojin 的丈夫。他們大部分時間都背向鏡頭,而且皆置身門外,自以為是,企圖入侵女性角色的世界,終於自討沒趣。此外,Youngsoon 鄰家住了年輕女子,晚上流連屋外抽煙,似是不願回家,對白交代她母親跑了,父親不好相處。戲中的男性都會帶來某種傷害或威脅,連對白提及的那隻公雞,為了顯示自己強壯,亦會襲擊母雞,把母雞頸後的羽毛啄個精光(電影第一個鏡頭就是籠裡的雞)。

回到片名,到底出走的女人是誰?最直接的理解是指 Gamhee,她特意剪了短髮,離家探訪老朋友,逃離跟丈夫黏在一起的日常規律。她曾透露自己開花店,生意冷清,悶得發慌,倒是羨慕 Suyoung 的感情生活。從最後一段的對話,亦可知 Gamhee 當日因情傷淡出朋友圈子,已是一次逃逸。她最後逃進了戲院,認為在那裡可以找到平靜。而 Youngsoon 決定離婚,Suyoung 自力更生,她們某程度都是出走的女人,以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走出了男性中心的秩序。

不過根據洪常秀自己的說法,選用這個片名單純是因為喜歡,他並沒有嘗試去界定誰是出走的女人,三段式的結構也不是一開始就想好,而是拍完第一段才想到故事可以怎樣講下去,都是沿用他一貫即興創作的手法。而電影最有趣的鏡頭,就是第一段當新鄰居前來擾攘一番之後,眾人都回到屋裡了,鏡頭仍留在屋外,zoom in 蹲在門外的街貓,牠懶洋洋地在鏡頭前打了個呵欠,然後畫面再接上夜裡失眠的 Gamhee。貓也許在想:嗯,人類真是麻煩的生物。

(原刊於《號外》第 527 期,本文為修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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