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年尾，不少報刊和電影組織都開始列出各自評選的年度佳作，這部《日麗追憶》（Aftersun）常被提及。導演是蘇格蘭愛丁堡出生的莎樂韋絲（Charlotte Wells），這是她的首部劇情長片，在康城影展首映後就開始傳出好評，前陣子還在英國獨立電影獎贏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及最佳劇本等七項大獎。電影拍的是一對父女的故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女兒透過回憶和想像去重新認識父親的過程。
片名 Aftersun 指曬後護理，塗上潤膚膏紓緩皮膚暴曬後的刺痛。但如果是內在的刺痛呢？電影一開始，是開啟攝錄機的聲音。之後出現錄像畫面，剛滿十一歲的 Sophie 拿起DV攝錄機，拍攝在露台一邊曬衫一邊扭腰起舞的爸爸。他過兩天就31歲生日了，她故意說成131歲生日，大抵對她來說，31歲就像一個世紀一樣遙遠。她好奇問父親十一歲的時候會想像自己三十歲怎樣過，只見他有點沒好氣。然後錄像畫面凝住，隱隱看到一個女子反照出的倒影，我們才知道原來是長大後的 Sophie 在重看舊影帶。快速搜畫回帶起格，父親身影分割成了若干碎片，如何重新拼回當時父親比較完整的面貌，正是影片其中一個主題。
記憶中的那年夏天
上述女兒拍攝父親曬衫的情節，在影片中段再次出現，交代整段父女對話是怎樣的。那其實是二十年前的夏天，Sophie 跟著父親 Calum 來到土耳其海邊的度假村，在酒店房間百無聊賴，就拿起攝錄機拍爸爸。被女兒問到小時候對將來的想像，他卻根本不想在鏡頭前回答。他的童年不算快樂，生日沒人記得，他不想這些對答被拍下，關了女兒的攝錄機，但女兒說，她會用腦袋裡的微小攝錄機繼續記錄。而《日麗追憶》這部電影，就像是女兒腦袋裡的紀錄，記下她與父親這趟旅行，也是他們兩人最後共處的時光。
由於幾乎是從女兒的視點出發，我們對於 Calum 的實際景况一直知道不多。從零碎的對話可以知道他跟 Sophie 母親已分開，女兒跟母親生活。儘管經濟拮据，度假只能入住廉價酒店，他還是設法安排了這次旅行。抵達酒店時，他右手打了石膏。因為平時不在女兒身邊，他想教她自衛術。而女兒開始步入青春期，對酒店內其他年輕男女更感興趣，滑翔傘和土耳其水煙更能吸引她注意。她看到異性熱吻，也看到同性熱吻，她自己也是在這趟旅程第一次接吻，有很多她未知的事情等著她去發掘和探索。而在當時，她隱隱感到父親的焦慮，卻仍未能懂得父親心裡的悲傷。同一個大海，她看到蔚藍一片，他看到黑暗無邊。
片中的 Calum 練太極，大概是他調適身心緩解壓力的方法。而《日麗追憶》也像太極，嘗試四両撥千斤，把難以用言語交代的細膩情感，透過畫面，如寶麗萊照片慢慢顯影。因為主要情節都是度假活動，父女相處的時光看來細碎悠閒，表面沒有尖銳的戲劇衝突，但底下其實都是暗湧。
含蓄省略風格
在導演的 vimeo 頻道，可以看到她的早期短片，都是含蓄省略的風格，每每點到即止，信任觀眾會願意耐心感受。她拍的第一部短片叫《星期二》（Tuesday），跟《日麗追憶》可說異曲同工，講一個名叫 Allie 的十六歲少女，母親已再婚並有了新的孩子，而星期二是 Allie 跟生父見面的日子。她單手縫補身上毛衣的破洞，或者為生父斷了弦的結他更換弦線，都在暗示家的不完整，她用自己方法勉強修補。後父對於她仍惦記著生父並不高興，片中只用了一個表情交代。結果生父不在家，整天都沒出現，她在無人的房子留連等待，本是團聚的日子最後成了獨自緬懷。
在《日麗追憶》裡，多次出現一個燈光明滅閃爍的派對舞池，明顯是個非寫實空間。起初是長大後的女兒閉上眼睛站在其中，然後記憶如錄像回帶快速搜畫，回到這趟度假旅程的起點，舞池中的她睜開雙眼，故事才正式開始。影片中段不時插入父親置身這個舞池的片段。到最後，成年的她和當年的父親都出現在舞池，他在人群中使勁扭動身體，她向他呼喊，設法抱緊他，畫面同時平行剪接兩父女當年在度假村擁抱共舞的片段，可是在非現實的舞池，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身軀不斷往下沉，暗示父女永遠分離。
情感上的自傳
導演曾經形容本片是 emotionally autobiographical，情節是虛構的，但情感上有自傳色彩。她父親也是很年輕就生了她，她十一歲那年同樣跟父親去過土耳其度假。她把這些私密記憶都放進電影裡。最後的橫搖鏡頭，串起了過去和現在、記憶與想像。雖然我們始終不知道父親為何不再出現在女兒的生活裡，也不知他暗自悲傷的具體原因，但濃濃情感漾開，女兒已經活到當年父親的年紀，有了屬於自己的同性伴侶和家庭，好像也開始懂得當時父親的心情了。電影沒有明確交代 Calum 是否也喜歡同性，儘管他跟女兒的對話提到曾喜歡一名叫 Claire 的女子，但隨後也提及會跟 Keith 一起租屋。假如他是未出櫃的同志，這份追憶就更添一重意思了。
成年的女兒最後重溫的錄像片段，是旅程告終，依依不捨，她在機場禁區跟父親揮手道別。這不禁令我想起《迷你孖媽》（Petite Maman）的小女孩透過穿越時空，得以跟已經離世的外婆好好再說一聲再見。而《日麗追憶》的女兒，就透過錄像裡十一歲的自己，跟父親再一次好好道別。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2年12月25日，本文為修訂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