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的輓歌

女皇的輓歌

女皇的名字叫翩娜。

還記得當年看完《抹窗人》(Der Fensterputzer,首演時尚未命名,只稱作「新舞劇」),回家就寫了首詩,把翩娜遺下的問號嵌入詩裡,提問:該怎樣去想象/形容/理解/說明一條龍呢?我城的故事從來不是容易說得清楚的故事,有太多濫調,太多選擇性失憶。那年煙花太多,各自表述的香港故事爭相出爐,你說是咖啡我說是茶,或許在九七主權移交前夕,不少人都希望從她受委約的作品中找到靈光,看到自己平常看不見的那一面。

然而觀眾看到台上外籍舞蹈員學耍太極、說蹩腳粵語、模仿街頭「截的士」的狼狽相,紛紛報以熱烈笑聲。我卻始終不太肯定她是在故意逗趣,還是存心諷刺,讓觀眾的笑聲反過來指向自己。不過早於梁錦松高唱《獅子山下》之前,她已把這歌放進《抹窗人》裡,且重點不在勵志,卻是叫舞蹈員拿出童年生活照片跟觀眾分享,把千篇一律的集體回憶,化為不同的個人所擁有的不同成長經驗。

曾經拿著藝術節的場刊嘟噥:「她把《康乃馨》(Nelken)帶到台北演出,卻沒有香港的份兒。」傳說中驚心動魂的《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無緣親睹,只有看錄像,隔著熒幕看那夢遊一樣跌跌撞撞的身影、屢試屢敗的擁抱。得感謝艾慕杜華,把她親身演繹的一段《穆勒咖啡館》放在電影前頭。而我頭一次看到翩娜現身大銀幕,是費里尼的《大海航行》(And the Ship Sails On),她客串扮演失明公主。當船上載滿憂慮,她卻始終一臉安然恬靜,處變不驚,恍如聖母一樣。

不,不該是聖母,她應該是女皇。她在八十年代曾執導影片,片名就是《女皇的悲歌》(Die Klage der Kaiserin,台譯:皇后的怨言)。她把舞劇搬到戶外實景演出,以蒙太奇把意象拼貼起來,一開場是持槍女子奮力拉著抽風機,跟遍地枯葉搏鬥;草地上的男人揹著大衣櫃,也在苦苦與之角力;探戈舞步,竟與雪地上的男屍並置……依然是激烈的肢體語言,訴說著身體之間的緊張關係。儘管男女舞者在影片中間曾經吹起愉快的泡泡,結果還是回到醉生夢死、倉皇不安的世界去。

對於舞蹈,我是百分之百門外漢,然而七一凌晨,當我得知翩娜去世的消息,還是比 MJ 死訊來得震驚。畢竟我不曾為 moonwalk 著迷,但翩娜數度率團來港演出,我看過其中三次。雖然沒有專誠飛到外地捧場,也未有認真翻過她的傳記,說不上是粉絲,不過《抹窗人》那散落一地堆積如山的紅花,至今依然印象鮮明。那份視覺震撼,不只因為奇觀,也是美感的衝擊,顛覆我對舞蹈的固有想像。

即使後來讀到藝評人的批評,又讀到邁克的〈反翩娜包殊〉(《E+E》第五期)和林奕華的〈我如何戒掉翩娜包殊〉,明白已錯過舞蹈女皇的最好時光,但知道《火熱的瑪祖卡舞》(Masurca Fogo)和《月滿》(Vollmond)來港上演,依然乖乖付鈔。看到那壓在舞台中央的巨石、或跑或跳或嬉水的男女、不懼禽流感忽然登台的活雞、綁滿氣球的舞者,縱然沒那麼震動了,仍覺賞心悅目。

女皇悄然走了。《大海航行》的大臣曾在戲中握著她的手,說:「要是由這雙纖手治國,人民將更快樂。」只是翩娜的雙手並不負責輸送快樂,觀眾誤以為在看趣劇是另一回事。她原是為了對抗恐懼而舞蹈。偶然看到《與翩娜有約》(Coffee with Pina)的片段,導演拍下她對鏡獨舞的一刻,她朝著鏡中倒影揚起了手,徐徐擺動,竟然就是道別的手勢。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09年7月12日)


《與翩娜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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