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的特寫,受不了的純愛

受不了的特寫,受不了的純愛

看陳奕利的《天堂口》,先不談它的兒戲和造作,單是戲中那些無必要而且礙眼的特寫鏡頭,已令我受不了。舒淇跟吳彥祖哭訴那一場,兩個人頭幾乎佔了全部畫面。舒淇睡醒那一場,又是一個大大的臉部特寫。真的需要這麼多特寫鏡頭嗎?記得早陣子看到一篇電影學者 David Bordwell 和影評人舒琪的對談,David Bordwell 提到一些導演倚賴攝影機的 video assist 小熒幕來決定畫面構圖,剪片時又是對著電腦的小熒幕,結果就不自覺地選擇把攝影機推前,把畫面裡的一切都放大了。我不肯定《天堂口》的陳奕利是不是這一類導演,然而他對特寫鏡頭的偏愛,已到了濫用的地步,動輒就把攝影機推到角色面前。只有電視、廣告片和 MV 才會這樣拍的。他似乎不明白特寫鏡頭在大銀幕上的威力(像德萊葉《聖女貞德受難記》逼視內心的力量),幾乎令我覺得他是在褻瀆電影這個媒介了。

去看新城毅彥的《藉著寫真說愛你》,主要是因為宮崎葵,但看到劇情簡介中的「純愛」與「眼淚」,已心知不妙。看過幾年前堤幸彥執導的《戀愛寫真》,雖然男女主角是松田龍平與廣末涼子,但真正的主角其實是拍照。由此而來的愛與痛,都不刻意追求浪漫,但貼近現實生活。後來落在人氣作家市川拓司的手上,成了暢銷小說。輾轉又成了電影,像再世輪迴,變成這部《藉著寫真說愛你》,但這一回,賣的卻是「純愛」,拍照倒成了其次。沒想到連醜小鴨故事和絕症橋段也搬出來了。女主角靜流死前堅持寫信不肯見面,男主角誠人得知靜流死訊後仍著友人把那些書信逐一寄給他,是夠浪漫了,但觀乎男女主角之間的感情,似乎沒有情深到那個地步,彷彿只是給自己留下一個故作淒美的姿勢。

記得湯禎兆寫過一篇有關「純愛」熱潮的文章,提到支持這浪潮的最大族群是 40 歲至 60 歲的一代。他們的青蔥歲月,含蓄溫吞。在那是沒有手機,更遑論互聯網的年代,他們以情書傳情。說穿了,「純愛」產物某程度是讓這些「戰後嬰兒」懷舊,於是在影片裡,誠人比靜流還要靦腆純情,男女間的親密只限於接吻(誠人與靜流一吻之後就成永訣),他們的秘密花園是一片樹林,而最後的情書也要一封一封地寄出。不避老套,一切都為了賺人熱淚,都為了勾起美好回憶。

不期然就想起早陣子公映的《不能說的秘密》,撇開穿越時空的幻海奇情,骨子裡其實也是「純愛」。如果不是劇中有交代年份,我根本看不出電影的背景是 1999 年。從前看金子修介的《世紀末暑假》,說的也是 1999 年,戲中角色已經在課室用電腦做家課。《不能說的秘密》的 1999 年,卻有如六、七十年代的單純,壞學生也不過是在校園裡偷偷抽煙而已,而男女主角交往,兩小無猜,只會問對方名字,好像從沒想過交換電話號碼,見對方十多天不來上課也不會向其他人打聽一下。如果不是桂綸鎂,我大概受不了這種脫離現實的「純愛」式幻想。

延伸閱讀

David Bordwell、舒琪:我們來說電影教育的四個辯證
(《明報》世紀版,2007年8月20日)
湯禎兆:淚之消費(《明報》副刊,2007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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