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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狀》的冷箭與冷槍

看陳可辛的《投名狀》,印象最深的,不是血肉橫飛的戰爭場面,也不是那些宏偉的貞節牌坊,更不是那些頗為煽情的配樂,而是最後笑裡藏刀的政治鬥爭。

同樣以刺馬案為藍本,張徹的《刺馬》把焦點放於兄弟反目,《投名狀》則把焦點放於亂世。刺馬案源於清末四大奇案,民間流傳的版本是進士馬新貽與盜匪黃縱、張汶祥結拜為兄弟,後因平亂有功,馬新貽升任兩江總督,卻由於個人仕途以及勾搭義嫂,設計把黃縱殺了,張汶祥得知此事,為了報仇,於是行刺馬新貽。張徹的《刺馬》就採納此民間版本,以拳腳功夫為主,並以狄龍、陳觀泰、姜大偉分別飾演馬新貽、黃縱、張汶祥。這個版本的馬新貽在認識結拜兄弟時已表現野心,明言「大丈夫當求封疆掠土,光宗耀祖」,而他殺黃縱的理由就是「阻我去路的東西,我都要踢開」。

陳可辛把刺馬案改編成《投名狀》,把歷史背景略作改動,把人名都改了,馬、黃、張三人變成了龐青雲(李連杰飾)、趙二虎(劉德華飾)和姜午陽(金城武飾)。《刺馬》是以張汶祥的供詞作倒敘,《投名狀》則以姜午陽的內心獨白開始。龐青雲帶著趙二虎和姜午陽效力清廷,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他說「那天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已經死了」,攻打太平天國,先是為了求生,然後是為了拯救百姓的理想。他說過不相信「投名狀」,結拜只是出於功利考慮。他要殺趙二虎,亦不只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是牽涉到官場鬥爭。他最後被刺,也不再純粹是個人恩怨,而是徹頭徹尾的政治暗殺。

《刺馬》的米蘭(井莉飾)搭上馬新貽,一來是嫌丈夫黃縱粗魯,馬新貽卻風度翩翩;二來也是由於黃縱升官發財後終日花天酒地。《投名狀》的蓮生(徐靜蕾飾)則比較複雜,她七歲時就被賣去做「揚州瘦馬」,學習琴棋書畫,準備給有錢人做妾,卻被趙二虎強行救出。她留在山寨,是為了生存,試過逃走,但還是跑回去。龐青雲自然比趙二虎更接近她原本成長的社會階層。好不容易等到好日子了,因此她臨死前仍嚷著「不要殺我,我明年還要掛紅紗簾」。《刺馬》的米蘭是悲劇的生還者,丈夫與情人都遇害之後,只有遠遠站在房子裡,目睹張汶祥被凌遲處死。而《投名狀》裡處於亂世的蓮生,除了是趙二虎之妻與龐青雲的情人,也許還是姜午陽暗戀的姊姊,是姜午陽送她保平安的十字架,也是他親手把她殺死。即使戰爭已過,但世道如此,她仍不能倖免於難。

引用影評人朗天的說法,《投名狀》其實是《水滸》的變奏。「投名狀」的典故固然出自《水滸》,連山字營最初也是 108 人,逼上梁山落草為寇最後被朝廷招安,龐青雲的下場就是宋江的下場。龐青雲當上高官,成功上位,在官場裡卻如履薄冰,理想始終落空。由顧寶明飾演的朝廷大官,一直滿臉堆笑,忽然大喝一句「你們山字營姓趙啊」,已把身經百戰的龐青雲震懾了。龐青雲與趙二虎最後不是死於沙場,而是死於官場的黑暗中,影片一下子就把刺馬案提升為一則政治寓言。在時代的陰霾下,他們再彪悍,也敵不過朝廷的詭詐,敵不過統治者的冷箭與冷槍,一切一切,都盡在權力中央的操控之中。

(原刊於《潮人 Mobi》第5期,200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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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rill Kove 的家族物語

後知後覺,最近才留意到挪威動畫導演 Torill Kove 的作品。她的兩部動畫短片──《丹麥詩人》(The Danish Poet)和《My Grandmother Ironed the King’s Shirts》── 恰巧都是以輕鬆幽默的手法,講述與她的家族成員有關的故事。這兩部短片都曾經入圍奧斯卡,而《丹麥詩人》更贏得今年奧斯卡的最佳動畫短片獎。

不久前的 InDPanda 國際短片節就選映了《丹麥詩人》。在這部動畫裡,Torill Kove 請來英瑪褒曼愛將莉芙烏曼(Liv Ullmann)擔任旁白,以及為所有角色配音,用她帶有北歐口音的英語,把故事娓娓道來。短片裡的丹麥青年因為 writer’s block,寫不出東西來。然後他看了諾貝爾獎作家 Sigrid Undset 的三部曲小說《Kristin Lavransdatter》,深受感動,於是打算前往挪威拜訪這位作家。途中他去一戶農家避雨,因而遇上一名心儀的少女,可是對方已經有了婚約。接下來是一連串陰錯陽差,令這對男女幾乎後會無期。卻也是由於這連串陰錯陽差,當這對男女終於重逢的時候,亦間接令 Torill Kove 的父母得以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丹麥詩人》講緣份和機遇,拍出來可以很老套,她卻有本事拍得生動有趣,甚至拍出了童話色彩。短短十四分鐘的故事裡,有不少趣怪的細節,譬如把 Sigrid Undset 的巨著畫得異常巨大,中途又插入小狗的愛情故事等等。男女主角分開時,女方剪下了一束頭髮來做信物,並承諾重逢之前不再剪髮,結果頭髮愈來愈長,很快就鋪滿一地。短片裡出現了兩個有關死亡的情節,不過都是令男女主角(還有 Torill Kove 的父母)能夠走在一起的契機。長髮結下良緣,死亡帶來生機。Torill Kove 就在片末借莉芙烏曼之口,說若果不是因為種種機緣巧合,她的父母可能不會遇上,而她呢,或許仍在空中某處,等待著出生。

挪威動畫導演 Torill Kove 在挪威出生,在加拿大工作,當其他人都在大搞 3D 電腦動畫的時候,她仍以傳統手繪動畫來進行創作,以簡單的線條,繪畫出既幽默風趣又優美動人的小故事。

《丹麥詩人》裡出現了 Torill Kove 的父母,卻不一定是他們的真實故事。正如她在 1999 年製作了《My Grandmother Ironed the King’s Shirts》,裡面的神奇祖母,肯定也有不少虛構成份。這部短片源於小時候祖母給她講的故事,但她後來發現祖母其實很會吹牛,於是在製作動畫時,索性把祖母描繪成抵抗德軍的英雄,發揮家庭主婦小智慧,悄悄搞破壞,在德軍衣服上灑痕粉放昆蟲,甚至帶領全國洗衣店,把入侵者的軍服熨壞,讓德軍在敗退時無衣可穿。

這個神奇祖母的正職是在洗衣店熨衫,有天發現其中一名顧客竟是剛剛登基的國王。Torill Kove 就先以頗為諷刺的手法介紹了挪威的帝王歷史,又把挑選國王的過程,畫成一般職位招聘,一大群有老有嫩的失業皇室成員就在走廊排隊等候見工面試。最後獲選為國王的哈康七世,不但不會滑雪,而且不懂熨衫,只得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出現人前。於是 Torill Kove 的祖母就有機會為國王熨衫了。

Torill Kove 以豐富想像力,把挪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的歷史,跟她祖母的故事結合在一起,真假參半。2006 年的《丹麥詩人》則有更多戲劇性的情節,亦更富詩意,當中的喪禮可以撮合姻緣,Torill Kove 的父母在火車上相遇,長長的路軌扭在一起就幻化成 DNA。《丹麥詩人》能夠以拙樸的繪畫風格,擊敗 Pixar 出品的《Lifted》以及迪士尼出品的《賣火柴的女孩》,贏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是有其道理的。

(原載於 CiaoMobi 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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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山:知識不是力量

《盲井》上映時,友人曾指出它根本就是商業片格局。雖然沒有明星掛帥,不過若針對它說故事的方法,的確有類似商業片的計算,很著意抓住觀眾的情緒,不斷製造矛盾衝突來推動情節,而且盡量通俗易懂,人物角色的描寫亦比較簡化,容易迎合大眾。最近看到李楊的新作《盲山》,注意到他再次以相似的手法,反映內地社會問題。

以通俗為手段

李楊在一次座談會上提到,他請來伊力盧馬的剪接師雪美蓮(Mary Stephen)為他的《盲山》剪接,又請來李安頭三部影片的攝影師林良忠為他掌鏡,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看得懂他的電影。大概是基於相同理由,他不玩敘事結構,不玩鏡頭,當然也不搞後設和疏離效果,亦不避煽情,旨在老老實實的把故事交代出來。

《盲山》的女主角三番四次計劃逃離農村,一次比一次走得遠,但總是逃不掉,最終都被丈夫和村民截住。導演明顯要讓觀眾代入角色,為女主角擔憂著急,並以「逃走──攔截──逃走──再被攔截」的故事主線,製造戲劇性,藉以掀動觀眾的情緒。而一些情節的處理,其實熟口熟面,譬如女主角與鄉村小學教師「通姦」的情節,就在預期之中。角色塑造也略嫌刻板。不過,若果導演是以迎合普羅階層來作「利誘」,讓更多人追看下去,繼而引起討論,也是無可厚非的。觀眾看的時候也許不用多動腦筋,但看罷以後,說不定會把其中觸及的問題,帶回去慢慢思考。

知識不是力量

李楊的前作《盲井》是兩個礦工謀財害命的故事,拍的不單是人性的陰暗,也拍出了社會環境的腐敗。戲中的騙徒儘管貪婪,不過他們之所以能夠得逞,全因為私營礦場主管處理意外事故的手法,總是隱瞞真相,私下賠錢了事。電影裡其中有一句精警對白是「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一語道破這種輕視人命的心態。

《盲山》則是大學畢業女生被拐賣到農村的故事。這次的騙徒由李楊自己粉墨登場,假扮中草藥公司的經理,把女主角騙到偏遠山區,賣給農民做媳婦。整個悲劇固然始於騙徒的貪婪,但影片強調那些農民視買賣婦女為尋常事,村委領導縱容農民漠視法紀等,都在控訴人們不重視法治精神。片中亦提及有初生女嬰被淹死,把矛頭也指向了農民在一孩政策下不要女嬰只要男嬰,導致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保守思想。

影片選擇以大學畢業女生為主角,凸顯了城市文明與落後社會之間的矛盾。在山區農村裡,再高的學歷都不能拯救她,閒來閱讀被認為是多餘,寫出了一封又一封的求救信,亦遭一一扣起。即使擁有知識,她在農民眼中都不過是生育機器與勞動力。在《盲山》裡,知識不是力量,文明不敵野蠻,最後導致了女主角以暴易暴,朝「丈夫」一刀砍下去的悲劇結局。女主角鍥而不捨地爭取自由,到頭來卻徹底喪失了自由。

豈止一個山村

在李楊的《盲山》裡,知識之所以不是力量,一來因為村民並不認為讀書有用,戲中有一名叫李青山的小孩,就因為父親沒錢交學費,就不讓他讀書了;二來是一些讀過書識得字的人亦昧於良知,鄉村教師只把女主角當做洩慾工具,根本無心幫助,而送信的郵差也被村民籠絡了,令文字始終困在文盲的世界裡;三來是擁有學識的人一直被排拒於權力之外,當公安來營救時,遇上了蜂擁而至的村民,女主角夾在其中,正是最無權無勢的一方。

戲中的山村之所以盲,除了因為民智未開,亦由於社會封閉,制度欠透明度,資訊亦不流通。公安被困村公所時,想尋求增援卻找不到電話;女主角的父親要用錢疏通才找到公安出面救人;山村以外的小鎮醫院也要見錢才救命。而鎮上的路人、民警、來山村收稅的官員,都對女主角的遭遇視若無睹,都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心態處之。說是盲,又豈止一個山村?

導演沒有給觀眾一個明亮的結局,唯一的寄望,可能只有那個叫李青山的小孩,女主角曾替他補習功課,他也是村裡唯一肯幫助女主角聯繫父母的人。當他知道殺人慘劇後,也許會從此放棄對知識的追求,也可能不會。就像李楊前作《盲井》裡的少年在礦難中倖存了,抱著兩個騙徒的骨灰和賠償金,也許會步他們後塵淪為騙子在不同的私營礦場混下去,但也可能不會,儘管煙囪仍冒著黑煙,儘管社會依然封閉,不過留得青山在,可能還有一線希望的。

(原載於 CiaoMobi 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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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it Parn 的異想世界

愛沙尼亞動畫家 Priit Pärn 的作品,香港似乎較難看到。三年前,藝術中心曾放映過他的名作《Breakfast on the Grass》,片名源於馬奈(Edouard Manet)的印象派名畫《草地上的午餐》,而這幅畫亦確實在動畫中出現了。故事描繪四個小人物,看來各不相干,最後卻走在一起,甚至變成了馬奈的畫中人。

《Breakfast on the Grass》是一部非常奇特的動畫短片,以滑稽怪誕的表現手法,反映愛沙尼亞在共產時期不同人的生存狀態,並對當時的極權統治作出了尖刻諷刺。短片分為五段,頭四段分別描述 Anna、Georg、Berta 和 Eduard 各自掙扎求存的故事:Anna 為了買蘋果到處奔波,卻發現貨架上的水果都被特權份子悄悄收起來了;Georg 想要一套西裝,卻發現四周的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而且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Berta 是個失去臉孔的母親,需要獨力撫養小孩;Eduard 要到大城市找官員簽發公文,可是面對冰冷僵化的官僚制度,身軀就開始不斷縮小。

到了最後一段,這四個人走進一個上了鎖的公園,仿傚馬奈的模特兒,坐在草地上擺甫士,然後一起吃蘋果。上了鎖的公園、幾經轉折才得到的蘋果、失而復得的臉孔,還有穿插在故事裡,常常仰望飛鳥的畫家,都是有所指向的象徵。畫家曾經畫過一幅飛鳥圖,卻在擠巴士的時候弄丟了,短片結束時他倒在地上,左手被壓路機的巨輪輾過,儘管如此,依然目不轉睛,望著天上的鳥,對自由的嚮往,仍絲毫未減。

《Breakfast on the Grass》製作於 1987 年,當時蘇聯尚未解體,愛沙尼亞仍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而戈爾巴喬夫正推動他的「新思維」改革,Priit Pärn 就在政治開放的隙縫裡,利用動畫這媒介,以荒誕戲謔的手法,呈現出周遭種種荒謬、愚昧與不堪。

Priit Pärn 是當代愛沙尼亞最著名的動畫大師。他本來唸生物學,大學時期已開始畫諷刺漫畫,1976 年加入塔林電影製片廠擔任動畫師。當時製片廠拍攝的動畫電影,以兒童及教育為主。Priit Pärn 的早期作品,例如《And Plays Tricks》,就是拍給小朋友看的,不過從中已經可以看到他的搞怪風格,短片裡的小熊就像孫悟空懂得七十二變,能夠變成不同的東西,吸引其他動物的注意。1984 年的《Time Out》更是創意澎湃,雖然只有短短九分鐘,卻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像:眼鏡可以變成雞蛋,然後孵出眼睛;又玩弄透視法,把地平線變成搖搖板,山也不是山,水也不是水,總之令人意想不到。

1987 年的《Breakfast on the Grass》令 Priit Pärn 聲名大噪。1991 年愛沙尼亞脫離蘇聯獨立之後,Priit Pärn 繼續製作了多部動畫,包括在東歐暗室與粉色美國夢之間徘徊的《Hotel E》;趁著電影一百周年杜撰一段盧米埃兄弟的生平,藉以反思電影本身的《1895》;趁著千年蟲問題回應電腦時代的《Night of the Carrots》;還有影射馬克思和瑪麗蓮夢露的《Karl and Marilyn》。

《Karl and Marilyn》拿馬克思的鬍子和瑪麗蓮夢露的裙擺來開玩笑。酷似馬克思的 Karl 是個萬人迷,為了一嚐當平凡人的滋味,不惜剃掉鬍子和頭髮,甚至揮刀殺死理髮師。窮家女 Marilyn 則夢想成為眾人偶像,幹掉老媽之後,穿上緊身裙,仿傚《七年之癢》的夢露,不停跑到通風口上揚起裙襬,吸引途人注目。故事裡還出現了貌似約翰連儂的攝影師,以及酷似哲古華拉的警探。Priit Pärn 不脫戲謔本色,以異想天開的情節,嘲諷群眾盲目崇拜的心態,無論是共產年代的個人崇拜(以毛髮濃密的 Karl 為代表)還是全球化年代的偶像崇拜(以全身脫毛的 Marilyn 為代表),原來都如出一轍。

(原載於 CiaoMobi 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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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了的特寫,受不了的純愛

看陳奕利的《天堂口》,先不談它的兒戲和造作,單是戲中那些無必要而且礙眼的特寫鏡頭,已令我受不了。舒淇跟吳彥祖哭訴那一場,兩個人頭幾乎佔了全部畫面。舒淇睡醒那一場,又是一個大大的臉部特寫。真的需要這麼多特寫鏡頭嗎?記得早陣子看到一篇電影學者 David Bordwell 和影評人舒琪的對談,David Bordwell 提到一些導演倚賴攝影機的 video assist 小熒幕來決定畫面構圖,剪片時又是對著電腦的小熒幕,結果就不自覺地選擇把攝影機推前,把畫面裡的一切都放大了。我不肯定《天堂口》的陳奕利是不是這一類導演,然而他對特寫鏡頭的偏愛,已到了濫用的地步,動輒就把攝影機推到角色面前。只有電視、廣告片和 MV 才會這樣拍的。他似乎不明白特寫鏡頭在大銀幕上的威力(像德萊葉《聖女貞德受難記》逼視內心的力量),幾乎令我覺得他是在褻瀆電影這個媒介了。

去看新城毅彥的《藉著寫真說愛你》,主要是因為宮崎葵,但看到劇情簡介中的「純愛」與「眼淚」,已心知不妙。看過幾年前堤幸彥執導的《戀愛寫真》,雖然男女主角是松田龍平與廣末涼子,但真正的主角其實是拍照。由此而來的愛與痛,都不刻意追求浪漫,但貼近現實生活。後來落在人氣作家市川拓司的手上,成了暢銷小說。輾轉又成了電影,像再世輪迴,變成這部《藉著寫真說愛你》,但這一回,賣的卻是「純愛」,拍照倒成了其次。沒想到連醜小鴨故事和絕症橋段也搬出來了。女主角靜流死前堅持寫信不肯見面,男主角誠人得知靜流死訊後仍著友人把那些書信逐一寄給他,是夠浪漫了,但觀乎男女主角之間的感情,似乎沒有情深到那個地步,彷彿只是給自己留下一個故作淒美的姿勢。

記得湯禎兆寫過一篇有關「純愛」熱潮的文章,提到支持這浪潮的最大族群是 40 歲至 60 歲的一代。他們的青蔥歲月,含蓄溫吞。在那是沒有手機,更遑論互聯網的年代,他們以情書傳情。說穿了,「純愛」產物某程度是讓這些「戰後嬰兒」懷舊,於是在影片裡,誠人比靜流還要靦腆純情,男女間的親密只限於接吻(誠人與靜流一吻之後就成永訣),他們的秘密花園是一片樹林,而最後的情書也要一封一封地寄出。不避老套,一切都為了賺人熱淚,都為了勾起美好回憶。

不期然就想起早陣子公映的《不能說的秘密》,撇開穿越時空的幻海奇情,骨子裡其實也是「純愛」。如果不是劇中有交代年份,我根本看不出電影的背景是 1999 年。從前看金子修介的《世紀末暑假》,說的也是 1999 年,戲中角色已經在課室用電腦做家課。《不能說的秘密》的 1999 年,卻有如六、七十年代的單純,壞學生也不過是在校園裡偷偷抽煙而已,而男女主角交往,兩小無猜,只會問對方名字,好像從沒想過交換電話號碼,見對方十多天不來上課也不會向其他人打聽一下。如果不是桂綸鎂,我大概受不了這種脫離現實的「純愛」式幻想。

延伸閱讀

David Bordwell、舒琪:我們來說電影教育的四個辯證
(《明報》世紀版,2007年8月20日)
湯禎兆:淚之消費(《明報》副刊,2007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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