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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不能回家的魔咒

鍾孟宏首次執導劇情片,說的是有關回家(與不能回家)的故事。影片中的陳莫(張震飾)答應替妻子(桂綸鎂飾)買蛋糕,以為幸運找到理想停車位,從蛋糕店出來卻發現座駕被另一輛違規停泊的汽車擋住了去路。本來只是一樁小小的倒楣事,卻讓陳莫一直回不了家,三番四次被不同的汽車擋著,致電拖車公司,接線生說沒司機,連計程車也拒載。時間愈晚,他的處境愈顯荒謬,有如墮進卡夫卡的迷宮,不但把他卡在路上,更被人打得臉腫鼻青,還讓他遇上各式各樣的人:被砍掉左手的理髮師傅(高捷飾)、等待兒子回家的失明婦人(張美瑤飾)、被黑幫追債的香港裁縫胖子(杜汶澤飾)、來自東北但流落異鄉的妓女李薇(曾珮瑜飾)等。

然而陳莫真的著急要回家嗎?答案好像不太肯定。第一次有機會開車回家時,他因為被失明婦人誤認作兒子,後來聽到理髮師傅說起那兒子小馬原來被槍決了,決定將錯就錯,跑去跟小馬的家人吃了一頓飯,然後又跟理髮師傅玩了一盤足球機。第二次有機會離開的時候,他遇上了胖子。胖子的亡父給他留下一家裁縫店,但胖子不想坐困其中,嘗試到大陸做生意,卻欠了一身債回來,給黑道老大瘋狗(庹宗華飾)的手下潑漆和毒打,陳莫就在理髮師傅的請求下,幫忙收拾了胖子的衣服。第三次,陳莫被扯皮條的大寶(戴立忍飾)打傷,從昏迷中醒來,僥倖截到了計程車,卻忽然想起蛋糕爛掉了,結果又回到蛋糕店。第四次,他已經可以開走自己的汽車,卻深心不忿,要找大寶算賬,還記起跟小馬遺孤妮妮的約定,於是又把車子駛回去。

影片中不能回家的,除了陳莫,還有妓女李薇、裁縫胖子,以及已遭死刑的小馬,卻只有陳莫遭遇了這曲折離奇的一天,總是無法把握回家的時機,總是焦躁不安。也許車子被堵只是藉口。電影一開始,他因為通宵工作,開車回家途中太累了,就把車子停在路邊,睡了一會,然後才被妻子的來電喚醒。他跑到蛋糕店,沒頭沒腦挑剔人家的巧克力蛋糕「看起來很沒精神」,事實上是他自己提不起精神回家。就在前一天,他跟妻子到醫院看檢查報告,結果是精卵相斥,他們註定不能擁有自己的小孩。夫妻倆為此鬧得不快。那個巧克力蛋糕,其實是他用來修補關係的小禮物,因此才會斤斤計較那蛋糕是否「看起來很沒精神」。他一直錯過回家的時機,大概也是潛意識的拖延和逃避,還沒有鼓起足夠的勇氣回去面對不育的心結。

白色房車被困在停車位,是精子被卡住的象徵,無法再向前游動。而違規擋路的汽車,其中一輛的主人是皮條客大寶,另一輛則屬於到診所墮胎的男女,恰好都在阻止成孕的可能。編導安排故事發生在母親節當日,正好暗示陳莫的離奇遭遇,都源於他不能令妻子成為母親的焦慮,他是否可以順利過渡這一天,就視乎他能否解開心結。於是最後的大團圓結局,不單是他可以開走自己的車,還有失明婦人向他託孤的一筆,把小馬的女兒妮妮交他照顧。他開著車子,就像片尾出現的馬陸(千足蟲)一樣,終於不再蜷縮起來,可以不停地往前走。電影故意安排張震同時分飾陳莫及小馬,就是要讓陳莫成為小馬的分身,讓他不再只是沉默(「陳莫」的諧音),也讓妮妮成為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後代,解除他不能回家的魔咒。

(原刊於《2008 香港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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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輓歌

女皇的名字叫翩娜。

還記得當年看完《抹窗人》(Der Fensterputzer,首演時尚未命名,只稱作「新舞劇」),回家就寫了首,把翩娜遺下的問號嵌入詩裡,提問:該怎樣去想象/形容/理解/說明一條龍呢?我城的故事從來不是容易說得清楚的故事,有太多濫調,太多選擇性失憶。那年煙花太多,各自表述的香港故事爭相出爐,你說是咖啡我說是茶,或許在九七回歸前夕,不少人都希望從她受委約的作品中找到靈光,看到自己平常看不見的那一面。

然而觀眾看到台上外籍舞蹈員學耍太極、說蹩腳粵語、模仿街頭「截的士」的狼狽相,紛紛報以熱烈笑聲。我卻始終不太肯定她是在故意逗趣,還是存心諷刺,讓觀眾的笑聲反過來指向自己。不過早於梁錦松高唱《獅子山下》之前,她已把這歌放進《抹窗人》裡,且重點不在勵志,卻是叫舞蹈員拿出童年生活照片跟觀眾分享,把千篇一律的集體回憶,化為不同個人所擁有的不同成長經驗。

曾經拿著藝術節的場刊嘟噥:「她把《康乃馨》(Nelken)帶到台北演出,卻沒有香港的份兒。」傳說中驚心動魂的《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無緣親睹,只有看錄像,隔著熒幕看那夢遊一樣跌跌撞撞的身影、屢試屢敗的擁抱。得感謝艾慕杜華,把她親身演繹的一段《穆勒咖啡館》放在電影前頭。而我頭一次看到翩娜現身大銀幕,是費里尼的《大海航行》(And the Ship Sails On),她客串扮演失明公主。當船上載滿憂慮,她卻始終一臉安然恬靜,處變不驚,恍如聖母一樣。

不,不該是聖母,她應該是女皇。她在八十年代曾執導影片,片名就是《女皇的悲歌》(Die Klage der Kaiserin,台譯:皇后的怨言)。她把舞劇搬到戶外實景演出,以蒙太奇把意象拼貼起來,一開場是持槍女子奮力拉著抽風機,跟遍地枯葉搏鬥;草地上的男人揹著大衣櫃,也在苦苦與之角力;探戈舞步,竟與雪地上的男屍並置……依然是激烈的肢體語言,訴說著身體之間的緊張關係。儘管男女舞者在影片中間曾經吹起愉快的泡泡,結果還是回到醉生夢死、倉皇不安的世界去。

對於舞蹈,我是百分之百門外漢,然而七一凌晨,當我得知翩娜去世的消息,還是比 MJ 死訊來得震驚。畢竟我不曾為 moonwalk 著迷,但翩娜數度率團來港演出,我看過其中三次。雖然沒有專誠飛到外地捧場,也未有認真翻過她的傳記,說不上是粉絲,不過《抹窗人》那散落一地堆積如山的紅花,至今依然印象鮮明。那份視覺震撼,不只因為奇觀,也是美感的衝擊,顛覆我對舞蹈的固有想像。

即使後來讀到藝評人的批評,又讀到邁克的〈反翩娜包殊〉(《E+E》第五期)和林奕華的〈我如何戒掉翩娜包殊〉,明白已錯過舞蹈女皇的最好時光,但知道《火熱的瑪祖卡舞》(Masurca Fogo)和《月滿》(Vollmond)來港上演,依然乖乖付鈔。看到那壓在舞台中央的巨石、或跑或跳或嬉水的男女、不懼禽流感忽然登台的活雞、綁滿氣球的舞者,縱然沒那麼震動了,仍覺賞心悅目。

女皇悄然走了。《大海航行》的大臣曾在戲中握著她的手,說:「要是由這雙纖手治國,人民將更快樂。」只是翩娜的雙手並不負責輸送快樂,觀眾誤以為在看趣劇是另一回事。她原是為了對抗恐懼而舞蹈。偶然看到《與翩娜有約》(Coffee with Pina)的片段,導演拍下她對鏡獨舞的一刻,她朝著鏡中倒影揚起了手,徐徐擺動,竟然就是道別的手勢。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09年7月12日)


《與翩娜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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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愛慕自己

一年前,海港城展出過草間彌生的波點作品,把整個展覽包裝成潮人潮事。波點大南瓜,彷彿兒童樂園一樣。事隔一年,終於有機會看到一個較全面和立體的草間彌生。導演松本貴子花了年半時間,為草間拍了一齣紀錄片,叫《草間彌生:愛慕自己》,即將在藝術中心放映數場。鏡頭下,年近八十的草間,一臉稚氣,每天回到畫室,在尺寸 F100 的畫紙上,不斷填上綿密的黑線和黑點。那些畫作看似簡單,卻都是消耗精神和體力的勞動,而且連續畫了五十幅。她緊握著筆桿畫呀畫,就像農夫犁地插秧,那些畫紙就是她的秧田。

她的腿不好,但猶豫是否要坐輪椅,因為不想顯出老態。松本貴子試探地問她貴庚,卻招來白眼。其實她的歲數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不欲宣之於口。她會跟助手打趣說,要是她死了,大家就可以把她的手稿拿去賣掉發財,還叮囑要賣個好價錢。然而當她為作品命名,寫上「生老病死」時,整個人已像虛脫了一樣,又似若有所思,似乎這四個字比繪畫本身還要累人。紀錄片的副題是「愛慕自己」(I Adore Myself)。草間去記招,記者問她曾受哪些作家的作品所感動,她先是一愣,聽不明白,及後才說自己從來不讀別人的作品。她活在自己的小宇宙裡,偶然翻看自己的詩作,自己被自己感動,甚至自認天才。自戀自大嗎?她卻曾經說,要不是有了藝術,她早把自己殺死了。

草間患精神分裂,作畫時總要助手在場,因為若她獨處,就會出現幻覺。紀錄片難得之處,是導演松本貴子通過長時間的探訪,取得了草間的信任,可以讓她放心提起自己的童年,談及那段把她迫瘋的日子。原來淫亂的父親和癲狂的母親不只存在於她的小說世界,那根本是她的童年寫照。她還不到十歲的時候,受母親差遣,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了煙花地,並目睹其父偷歡。被父親驅趕了,不敢回家去,因為回去準會成為母親的出氣袋。有次看到火車軌,恍惚間跳了下去,被氣流反彈回來,想死卻死不了。平日唯有埋首繪畫,可是母親看見了卻只會更加歇斯底里。

我於是想起那個波點大南瓜,鮮黃和鮮紅的燦爛瓜皮,上面都是腐爛的黑點。片中出現了直島紅色大南瓜的裝嵌過程,工人把大塊大塊的組件嵌進支架。看來輕盈的南瓜,原來遠比想像中沉重。《草間彌生:愛慕自己》揭示了草間有血有淚的創作生命,讓我們看到她在藝術光環以外的另一面。說她愛慕自己,也許她只能夠愛慕自己,也不能不愛慕自己。草間作品主題常言愛,Love Forever,歸根究柢,也是不得不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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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田童子

因為九十年代的《高校教師》,我才知道森田童子。我總是疑心,七十年代森田童子自彈自唱的歌受到日本年輕人喜愛,多少跟當時學生運動的挫敗有關。搜尋 Youtube,果然有人把森田童子的歌,配上日本「全共鬥」運動的畫面:學生佔領校園,與警察對峙,安田講堂上飄揚著旗幟,然後是水炮和催淚彈。由於不懂日文,只能從零碎的二手資料中知道,高中時她因為學生運動而退學,二十歲那年因為朋友去世而開始寫歌。傳說她因為喜歡馬奈名畫《吹短笛的男孩》,就以「童子」為藝名。她真名叫什麼,似乎沒有人知道。出版了七張唱片後,就徹底引退,據說結了婚。知道的就這麼多。其中關鍵詞是:學園鬥爭、挫折、友人之死。而她的臉孔總是藏在墨鏡後面。聽她的歌,總有一陣難以言喻的哀傷,脆弱的呢喃,好像訴說著青春的孤寂與創痛。

〈我們的失敗〉
曲、詞:森田童子

在充滿春天氣息的陽光裡
沉浸在你溫柔中的我
一直都是個懦弱的人吧
與你聊天,說得累了
不知不覺地沉默下來
只有代替舊日火爐的電熱器
像燃燒般火紅
那家地下爵士咖啡店
仍然有著我們不變的身影
彷彿惡夢一般,時間毫無緣由地消逝
只剩一個人的房間裡
找到你喜歡的 Charlie Parker
可是我想你已經忘了我吧
看見了變得沒用的我
我想你也會吃驚吧
那個人還好嗎
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

Youtube 裡的森田童子:

球根栽培の唄(球根栽培之歌):「球根栽培的花開了/就好像孤立無援的你/在桌子的角落綻放/你說一旦死了也好/喝了酒的/笑著的你從側臉看起來/不知哪裡像極我的花//油印的運動傳單隨風飛舞/戴著紅色頭盔的你/找到了我/握著我的手/你知道球根栽培的書嗎/孤立無援的生命在燃燒/就像火焰一般綻放」(注:「球根栽培」源於五十年代日本共產黨將製造汽油彈作武裝鬥爭的書以《球根栽培法》書皮作偽裝。)(source

みんな夢でありました(大家都曾在夢中):「那個時代究竟意味什麼/那時的悸動究竟意味什麼/大家都曾在夢中/近乎悲哀地/一如最初的你和我在這裡/我已不再言語了吧/我已不再歌唱了吧/大家都曾在夢中/雖然一無所有/但我們仍一心一意佇立著/校園大道與火焰一同燃燒/那是個下雨的星期五/大家都曾在夢中/閉上眼睛就看見你悲哀的笑臉/我們在河岸那端/我們在風中/大家都曾在夢中/倘若一切能再重來/我們又會選擇怎樣的人生」

ぼくたちの失敗(我們的失敗):森田童子的墨鏡。是暫時唯一見到她出鏡的 MV。

さよなら僕のともだち(再見我的朋友):罕見她現場演出的片段。

たとえばぼくが死んだら(也許我真的死了):日劇《青と白で水色》的片段,先有一小段宮崎葵 (!) 的清唱。「也許我真的死了/請把我忘記/請在我最喜歡的菜花田裡/為這個孤獨的我哭泣/也許在難眠的晚上/在幽暗海邊的窗前/緩緩的海風/靜靜地呼喚我的名字/也許滴滴雨點/濺開杏花瓣瓣/離鄉的浪子/翻起衣領上路/也許每次擦著火柴/把悲傷燒掉/請收下我的淚水/意下如何?」

ラスト・ワルツ(最後的華爾茲):電影《高校教師》片段,找著久違的遠山景織子。「我不說明天更美麗/與你在一起的時光那麼短暫/已足夠使我懷念/這個晚上/所有事情將會終結/至少讓我與你共舞一曲/最後的華爾茲/從黑暗房間窗外/看見地上陽光燦爛/看見自由/這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遠離我/如果如此年輕的日子結束的話/至少讓我與你共舞一曲/最後的華爾茲/un deux trois/我不說明天更美麗/與你在一起/un deux trois/所有的一切不復返/un deux trois/所有事情將會終結/un deux trois/至少讓我與你共舞一曲/最後的華爾茲/un deux trois」

參考:森田童子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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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刀下的世界 ── 米高漢尼卡的影像挑釁

早陣子從報章上看到奧地利禁室亂倫案件的新聞後,不期然就想到了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電影。米高漢尼卡在大小影展中屢屢得獎,2001 年的《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更在康城影展橫掃三項大獎。他擅於展露現代社會高度文明背後的種種問題,雖然生於德國慕尼黑,但在奧地利長大,首部電影作品《第七洲》(The Seventh Continent)已把鏡頭對準奧地利的中產核心家庭,描寫衣食無憂的一家三口逐步走向自我毀滅的經過。

看他的作品,從來不是令人舒暢愉快的過程。並非由於電影拍得糟糕,相反,他以非比尋常的冷靜目光,把現代社會的暴力和恐懼層層剝開,有如手執解剖刀的外科醫生,非常精準地,把家庭、階級、種族、媒體,都一一置於他的解剖盤內,檢視其中的畸形與病變。


《第七洲》

質疑主流暴力影像

去年米高漢尼卡把自己十年前的舊作《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重拍成他的首齣英語電影《瘋殺遊戲》(Funny Games U.S.),並請來荷里活影星 Naomi Watts、Tim Roth 和 Michael Pitt 擔綱演出。可是不要誤會米高漢尼卡想憑藉此片進軍荷里活,從此晉身荷里活大導之列。他不僅並非荷里活那杯茶,《瘋殺遊戲》更是針對荷里活主流暴力電影作出了反擊。

除了對白由德語變成英語之外,《瘋殺遊戲》的情節(甚至大部分鏡頭)跟《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一模一樣,說的都是兩名青年闖進大宅進行虐殺的故事。他們沒有像《發條橙》少年那樣一邊姦淫擄掠一邊載歌載舞,而是一身白衣,談吐溫文,甚至有點理性冷冰,殺人時仍不忘討論宇宙黑洞,若無其事的把殺人視為遊戲。影片沒有乘機大搞美化暴力那一套,而是藉此質疑主流媒體把暴力影像包裝成提供娛樂的商品,因此片中的青年三番四次要把觀眾拉下水,甚至在施虐時面向鏡頭,直接跟觀眾說話,誓要把觀眾弄得如坐針氈。

不讓觀眾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之餘,米高漢尼卡進一步強調影像(以至觀眾反應)可被操控的本質,例如當其中一名青年遭大宅女主人開槍還擊時,他的同伴就拾起遙控器,將畫面倒帶。《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中更有對白直指電影尚未夠鐘完場,因此虐殺遊戲未能結束。當影片中的小兒子被青年槍殺後,只見鮮血濺在電視熒幕上,簡直就是對嗜血的消費影像作出控訴。


《瘋殺遊戲》

現代人的冷酷異境

米高漢尼卡的電影經常刻意把血腥場面略去,譬如《機緣七十一面觀》(71 Fragments of a Chronology of Chance)裡青年走進銀行亂槍殺人的一場,以及《暴狼時刻》(The Time of the Wolf)開場不久,女主角丈夫被突然槍殺的一幕,同樣只見有人開槍,但不見血肉橫飛的景象。《熒光血影》(Benny’s Video)最血腥的碎屍情節,只用對白說出。《瘋殺遊戲》的父子被槍殺,以及《機緣七十一面觀》的青年吞槍自盡,皆以畫外音交代,不讓觀眾像打電子遊戲般得到虛擬殺人的快感,謝絕暴力可能帶來的官能刺激。

較明顯的例外是《偷拍》(Hidden)裡阿爾及利亞裔男子自刎的一場,手起刀落,血都濺到牆上去,可是並非純粹要嚇觀眾一跳,而是要觀眾跟男主角一樣措手不及,屍體把大門堵住,人被困於案發現場,無處可逃。即使米高漢尼卡在九一一之後開拍災難片,觀眾亦不可能看到荷里活電影常見的驚險情節與災難奇觀,在《暴狼時刻》裡,沒有相繼倒塌的高樓,卻直接拍出了現代文明的碎裂崩坍。

米高漢尼卡電影裡的中產主人公,大部分時候都叫 Anne 和 Georges,或是這兩個名字的變奏,一如玫瑰和家明,重複在不同的故事裡出現,但從不談情說愛,而且都離不開現代人的冷酷異境。在《第七洲》裡,中產夫妻尋死之前,跟女兒一起看著電視熒幕裡的 Jennifer Rush 放聲高唱 “The Power of Love”,一家三口卻是木無表情無動於衷,然後妻子就給女兒遞上了毒藥。

《巴黎怨曲》(Code Unknown: Incomplete Tales of Several Journeys)裡是無數的溝通失效,當戲中的女演員 Anne(茱麗葉庇洛仙飾)對著鏡頭扮演驚慌樣子時,演來絲絲入扣,可是當她為角色配音,要說一句「我愛你」,卻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大笑,不斷 NG。好不容易愛情來了,可是對《鋼琴教師》的女主角(伊莎貝雨蓓飾)來說,太過沉重了,因愛之名的高壓控制,由母女關係一直移植到男女關係,被禁錮的情欲扭曲畸變,說愛太難,還不如給自己捅上一刀容易,結果只能換來不斷的傷害與互相折磨。


《鋼琴教師》

每秒廿四個謊言

高達曾說過「電影是每秒廿四格的真實」,米高漢尼卡則有句名言,指「電影是每秒廿四個謊言」,不過這些謊言旨在尋求真相,或者試圖尋得真相。因此《巴黎怨曲》開首刻意安排的八分鐘長鏡,無非是要觀眾一氣呵成看到一次衝突的前因後果;《偷拍》故意把現實、回憶、夢境與偷拍畫面搞得混淆不清,又令人無法知道偷拍者是誰,然而卻清清楚楚讓觀眾看到歷史的傷痕,以及階級、種族之間的矛盾心魔。

米高漢尼卡不會讓觀眾有機會像《偷拍》的男主角那樣,無助的時候,反而跑到電影院去,把電影當成麻醉藥和鎮痛劑。他的電影不提供麻醉和鎮痛成份,觀眾也不能直接從他的作品中找到種種病變的解救良方,或者得到任何救贖方法。他聲言不相信過於便捷的解答,拒絕提供可口即食的答案,因此他的電影旨在不斷提出問題,不斷把叫人難以承受的東西翻出來,邀請觀眾親身感覺,參與思考。

(原刊於《文化現場》第三期)

後記:在「文明單位」開咪談漢尼卡,談到了《鋼琴教師》的原著和電影。關了咪,我才記得說,在 Elfriede Jelinek 的原著裡,Erika 本來是跑到脫衣舞場和成人電影院的,故事到了漢尼卡手裡,就變成觀看色情錄影帶。可見漢尼卡對錄影帶 / 電視的批判真的很一貫:《第七洲》在一片電視雪花聲中落幕;《熒光血影》少年用氣壓槍殺人的念頭源自殺豬的錄影帶(殺死少女的一幕以電視熒幕的攝錄畫面交代;父母討論如何碎屍的對話,也出現在錄影帶片段裡);到了《偷拍》,中產知識份子的恐懼,亦是來自錄影帶。

節目裡我選播了兩首音樂。一是舒伯特的 “Piano Trio No.2 in E flat major, D.929 (Op.100)”,自從看了《鋼琴教師》,就對此曲念念不忘。關了咪,我跟小樺說起這音樂出現的一場,充滿防衛的 Erika 走入購物商場的影帶店,坐下來觀看色情影帶,音樂剛停,就接上影帶的呻吟聲。另一首是 Jennifer Rush 的 “The Power of Love“,如果看過《第七洲》,大概不會忘記漢尼卡如何反轉此曲的意思,當歌詞唱著 “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 I’ll do all that I can. We’re heading for something, somewhere I’ve never been…” 時,畫面上的小女兒就接過母親遞上的毒藥,一家人將要共赴黃泉。漢尼卡少用配樂,卻對音樂的掌握無比敏銳,看他三十年前拍的電視作品《毀滅之路》(Lemmings),就已經如此。(他自言小時候的志願是當音樂家嘛。)

我總是關了咪才說這說那,還好我不是 DJ。

另見:偷拍:記得那一道血痕


《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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