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一下子經歷了喪夫喪子的哀痛，往後的路，可以如何走下去？同樣的故事，在不同的電影裡，就有不同的處理。《21克──生命可以有多重？》( 21 Grams ) 的 Cristina ( Naomi Watts 飾 ) 失去親人後有如行屍走肉，要依賴酒精和毒品來鎮痛度日；《怪物》裡的新移民母親 ( 林嘉欣飾 ) 甚至瘋了，終日在大廈的升降機槽和冷氣槽裡爬來爬去；《女人本色》的成在信 ( 梁詠琪飾 ) 同樣喪夫亡子，卻因為在自殺邊緣聽到友人的發財大計，傷口就立即癒合了，快過打針，果真是財可通神。

《密陽》的申愛 ( 全度妍飾 ) 面對變故，沒有依賴藥物，沒有爬進冷氣槽，也沒有聽到發財大計。她帶著年幼的兒子前往小鎮密陽。汽車在途中拋錨，於是她遇上了修車師傅宗燦 ( 宋康昊飾 )。汽車向著密陽出發，前面似乎陽光燦爛。那裡是她亡夫的故鄉，她滿心以為可以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平復喪夫之痛，以教琴為業，自力更生，甚至幻想自己是個幸福小富婆，來到純樸的小鎮，可以買地建屋，開展新生活。不過事實上，她的鋼琴彈得不怎麼樣，小鎮也不如她想像般純樸。她到處宣稱要買地，但根本沒那麼多錢，只是在騙騙自己，卻因此招來橫禍，兒子竟遭綁架撕票。本來是一趟療傷之旅，結果卻掉進了更大的傷痛。

這樣的故事，假如落在喜歡施放催淚氣體的導演手中，一定搞得天愁地慘鬼哭神號。韓國導演李滄東卻以冷靜的態度，凝視人間的痛苦。警察叫申愛到水庫認屍的一場，就用了一個遠遠的俯瞰鏡頭，如同上蒼俯看世人，只見她踉踉蹌蹌走向水庫，導演卻沒有讓我們看見她目睹屍體時失聲痛哭的反應。她躺在梳化上，模仿著亡夫的鼻鼾聲，以迂迴的方式思念丈夫和兒子。在葬禮上，她也沒有嚎啕大哭，反被家姑罵她沒為兒子流一滴淚，卻不知悲痛都錐心蝕骨，心裡的眼淚早已把她淹沒了，於是宗教就成了她最後的救生圈。她在教友的包圍下，找到安慰。可是當她發現上帝不只眷顧受了傷害的她，也眷顧殺死她兒子的兇手時，她的信仰就破產了。導演讓我們看著她一次又一次由希望走到絕望，也逐步走向崩潰。

已故導演奇斯洛夫斯基 ( Krzysztof Kieslowski ) 在他的《藍白紅三部曲之藍》( Three Colours: Blue ) 也描寫過喪失至親的創傷。女主角 Julie ( Juliette Binoche 飾 ) 一家遇上車禍，丈夫及女兒不幸喪生，剩下她一個人。《密陽》的申愛喪夫之後，把感情寄託在兒子身上；喪子之後，就寄情宗教；連信仰也喪失的時候，她就無所依靠了。《藍白紅三部曲之藍》的 Julie 則選擇逃避和壓抑。即使在石壁上狠狠磨破雙手，也無法抵銷內心的痛楚，於是她決定自我放逐，企圖擺脫過去的記憶，並且拒絕建立新的感情關係，以為就可以換來自由。但奇斯洛夫斯基告訴我們，真正的自由需要建基於愛。《密陽》的世俗化宗教沒有給申愛帶來救贖，而奇斯洛夫斯基則在宗教精神裡找到了啟示。

《密陽》改編自韓國作家李清俊的小說《蟲子的故事》，原著以申愛選擇自殺為結局，電影卻沒有讓她輕易死掉，最終讓她活了下來，面對自己的傷口。修車師傅宗燦本來像蒼蠅一樣纏繞著她，這個人鹵莽粗心，卻成了她的守護天使。她坐在後院裡給自己剪髮，宗燦就一邊陪著笑臉，一邊替她拿著鏡子。頭上似乎陽光燦爛，不曉得是否他們初遇當日的那種陽光。她曾經告訴宗燦，「密陽」在漢字裡的意思，是「秘密的陽光」。電影最後的鏡頭不是搖向天上的太陽，而是搖向地上的微光，停在最卑微尋常的角落。在隱密的陽光下，一個人，一下子經歷了喪夫喪子的哀痛，往後的路，可以如何走下去？《密陽》沒有交代。如果再說下去，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原刊於《潮人 Mobi》第3期，2007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