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詩人 Chris Marker

六十年代法國電影新浪潮如火如荼之際,巴黎左岸的基斯馬爾卡(Chris Marker,1921-2012)就利用一幅接一幅硬照,拍成創意超群的短片《堤》(La Jetée),為影史留下傳奇。他本身亦是奇人,從不接受訪問,拒絕出鏡。有次攝影師 Mikkel Aaland 想錄音採訪,他卻叫對方憑想像去寫,想像大家正泛舟酣醉尼羅河上。當人家索取照片,他就寄上一張貓的圖片。在他的電影裡,也常見貓的蹤影,他甚至拍過一部短片叫《貓咪聽音樂》,主角就是他的愛貓紀龍(Guillaume-en-Egypte)。

馬爾卡出版過小說,當過記者,也寫詩,寫評論,拍紀錄片及出版攝影集。他原名 Christian-François Bouche-Villeneuve,生於塞納河畔納伊(Neuilly-sur-Seine),書上多數如此記載,但他會說自己生於蒙古烏蘭巴托,甚至來自外太空。他年青時主修哲學,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巴黎淪陷,就跑去參加地下抵抗軍。有說他當過傘兵,也有傳聞他父親是美國兵,卻很可能跟他說自己的出生地一樣,都是信口開河。他大抵不是愚弄別人,而是叫人不要輕易相信表象,提醒大家,歷史不一定客觀,記憶也未必真確。

短片《堤》就由記憶開始,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倖存者被科學家抓去做時空穿梭實驗的白老鼠,而這人總是反覆記起童年時在停機坪前看到的情景。影片開頭稱這是一部「照片小說」(un photo-roman),由四百多個靜止畫面剪接起來(只有一個活動畫面,驚鴻一瞥,如畫龍點睛),再配上音樂、聲效和旁白,組合成整個敘事的節奏。那些硬照,猶如記憶碎片,把時間凝住,形式別樹一幟,故事既科幻亦淒美。若干年後,Terry Gilliam 受到啟發,把故事改編成《十二猴子》(12 Monkeys),弄得更有娛樂性,不過論構思與創意,還是《堤》來得石破天驚。

馬爾卡酷愛希治閣的《迷魂記》(Vertigo),在《堤》和《沒有太陽》(Sans Soleil)均有涉及此片內容。《堤》的女主角指著大樹的年輪,說 “This is where I come from”,就是在呼應《迷魂記》的情節《沒有太陽》的旁白更直接提到《迷魂記》: “He wrote me that only one film had been capable of portraying impossible memory – insane memory: Alfred Hitchcock’s Vertigo.” 影片以旁白女聲絮絮不休讀著她的攝影師朋友寄來的信,畫面則是攝影師在旅途所得的片段,有富庶的東京,也有落後的非洲市集,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馬爾卡稱之為 two extreme poles of survival。《沒有太陽》也是記憶旅程,但沒有時空穿梭,而是透過影像對照,思考並拆解記憶這東西。

馬爾卡對數碼科技與電腦加工影像亦感興趣,並著手探索以此進行藝術創作的可能性。九十年代後期他就為龐比度中心創作了兩套互動 CD-ROM 作品:《Level 5》和《Immemory》。他亦拍過幾部關於其他電影導演的紀錄片,像《告別塔可夫斯基》(One Day in the Life of Andrei Arsenevich)就記錄了塔可夫斯基流亡海外時拍攝遺作《犧牲》那個焚燒房子近七分鐘長鏡的過程,並拍下了他病重期間跟分別了五年的兒子團聚的情景。他在片中提到塔可夫斯基喜歡以較高角度拍攝人物及其腳下的土地,是一個上帝俯瞰蒼生的角度,又留意到,塔可夫斯基首部長片《伊凡的童年》的第一個鏡頭,是躲在樹後的小伊凡,而遺作《犧牲》的最後一個鏡頭,也是小孩與樹。馬爾卡還拍了一部《尋找黑澤明》(A.K.),記錄了電影《亂》的拍攝現場。

除了塔可夫斯基,梅德韋德金(Alexander Medvedkin)是另一位讓馬爾卡懷念的俄國導演。梅德韋德金是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普多夫金(Vsevolod Pudovkin)、維多夫(Dziga Vertov)等蘇聯蒙太奇運動先鋒的同代人,生前抱怨馬爾卡不給他寫信,到他死後,馬爾卡就以《亞歷山大之墓》(Le tombeau d’Alexandre),用菲林給他寫了一封長信,並透過他,講述了他們那一代人的掙扎與挫折,有人拍片被政府封殺,鬱鬱不得志,有人寫書更招來殺身之禍。馬爾卡這一封信,由列寧當政、斯大林上台,一路說到蘇共倒台。梅德韋德金畢生相信會有社會主義烏托邦,當看到戈爾巴喬夫推出「新思維」,曾滿心歡喜。影片就透過一名受訪者之口,說他好在「死得及時」,否則讓他目睹蘇聯解體,一定受不了。

馬爾卡是愛貓人,早在《堤》已出現貓的硬照,《沒有太陽》有日本人供奉招財貓。《紅在革命蔓延時》(Le fond de l’air est rouge)的英文片名叫「沒有貓的笑容」(A Grin Without a Cat),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我常見到沒有笑容的貓,卻不曾見過沒有貓的笑容 I’ve often seen a cat without a grin, but a grin without a cat.),以此象徵革命理想的挫敗(片中也有日本水俁事件裡中了有毒廢料的病貓)。片長三小時的《紅在革命蔓延時》書寫六、七十年代在全球燃起的革命浪潮,如同一篇散文,夾敘夾議,提到反越戰、哲古華拉被殺、法國五月風暴、文革、布拉格之春、智利軍事政變,以至法國左翼社會黨的米特朗上台執政等等,把政治運動的潮起潮落,縱橫交錯娓娓道來。

《巴黎牆上的貓》(The Case of the Grinning Cat)更是貓蹤處處。九一一後不久,巴黎市的樓房外牆出現了引人注目的塗鴉 ── 黃色笑面貓,牠們迎著地上的行人咧齒而笑,彷彿是守護著巴黎人的天使,馬爾卡於是拿起攝影機,開始追蹤這神出鬼沒的貓先生(M. Cat)。不論反對美國攻打伊拉克,還是反對極右派領袖勒龐歧視移民的種族主義言論,貓先生都挺身而出,更變成口號:Make cats, no war(faire les chats, pas de guerre)。馬爾卡始終沒有披露貓先生的來歷,卻藉著追尋貓先生,記下了巴黎市一場又一場的示威。群眾躺在地上抗議大國花錢打仗,卻不願把資源放在愛滋病防治工作上,馬爾卡就刻意把畫面轉為黑白,並配上阿倫雷奈《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的音樂,遙遙呼應原爆的死傷枕藉。他又把空襲巴格達的聲帶,配上巴黎地鐵站內的畫面,讓遠方的戰亂與眼前的和平迎頭撞上。他更想像神秘的貓先生是日本《龍貓》的遠親,甚至遠古壁畫有牠,梵高的畫裡也有牠,從古到今都守護著世人。

談政治也可以跟貓扯上關係,都說馬爾卡是愛貓人,以貓眼看巴黎,看世界。

(原刊於《U Magazine》第 386 期,本文為加長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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