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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切和嘉的失敗者物語 ── 從《信子,36歲》談起

作為熊切和嘉的第七部長片,《信子,36歲》(Non-Ko,2008)看似描寫某失婚女子感情起伏的愛情小品,但從角色設定看來,仍是導演一貫關心的人物類型:孤獨沉默、精神上陷於貧困狀態。故事裡的信子(坂井真紀飾)年輕時曾跑到東京,在藝能界打滾,卻只能參演爛片、在綜藝節目當水着女郎,與經理人結婚後旋即離婚,明星夢碎了就跑回老家。她是妹妹口中「已經完蛋」的失敗者、父親開飯時多次嚷著「別理會她」的女兒、前夫眼中可以回來騙財騙色的對象。

熊切和嘉的故事主人公大都跟外在世界形同脫軌,卻以各自千奇百怪的方式為自己築起脆弱的堡壘。《空之穴》(Hole in the Sky,2001)裡不擅交際的市夫(寺島進飾)始終未能克服孩提時代母親出走的創傷,畢生就躲在父親經營的鄉間小餐館裡;《天線》(Antena,2003)的大學生祐一郎(加瀨亮飾)無法面對童年時候妹妹離奇失蹤的慘劇,遂以自殘軀體來抗衡內心的罪疚,甚至找上 SM 女王;《青春擊球棒》(Green Mind, Metal Bats,2006)裡木訥寡言的難馬(竹原Pistol 飾)念念不忘在球場失手被投球手擲中腦袋的恥辱,於是十年來把精力都花在擊球練習上,就算在工作的便利店裡受盡同事白眼都不打緊,因為擊球練習場才是屬於他的世界。

即使是選擇以七十年代日本極左學生運動作背景,描述赤軍成員自相殘殺的《鬼畜大宴會》(Kichiku,1997),仍具有上述特色。熊切和嘉自稱把失戀的鬱結與怒氣都放進影片裡[1]。相對於若松孝二在《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先說明那個時代年輕人對理想的嚮往與執著,再思考極端處境下的人性扭曲,《鬼畜大宴會》卻非關政治(縱使出現血染日本國旗的畫面),而是著眼於一群走投無路的青年,因領袖在獄中切腹自盡,只能靠搶劫維生,並以性欲和暴力來肯定自身的權力位置與存在意義。但他們沒理想沒抱負,脆弱堡壘一推即倒,殺戮一旦展開就無法停止,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似的,沉淪在彼此虐殺的瘋狂裡。

熊切和嘉與山下敦弘、宇治田隆史、元木隆史曾以「大阪仝人誌」(Planet Osaka)之名,共同塑造了一個又一個既荒謬又無望的困境。他們同屬大阪藝術大學的畢業生,Planet 是他們念書時經常流連的小型戲院[2]。熊切和嘉在宇治田隆史和山下敦弘的協助下,完成了極低成本的《鬼畜大宴會》,即在日本 PIA 影展得獎,並獲該影展資助開拍《空之穴》。山下敦弘在翌年完成了首部長片《賴皮生活》,其後宇治田隆史與元木隆史亦分別完成《軟飯家族》及《懶漢磨月》。湯禎兆在〈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3] 一文指出這幾部作品「最大共通點其實是一種貧窮的氣息」,而故事主人公都是與當下社會格格不入的廣義「浪人」。

那份貧窮大概源於高度經濟發展後的泡沫爆破,繁華只是一場春夢,醒來是沒有盡頭的無聊和苦悶。《信子,36歲》的過氣藝人信子亦是如此,曾經有過五光十色的生活,回家卻並非為了反璞歸真,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而已。雖然她嚴格來說不算「浪人」,但由她看似遊手好閒,終日躲在酒館抽煙喝酒,不再相信夢想,了無生趣,寧願蹲在家裡成為寄居族(她的老家剛巧就在琦玉縣寄居町[4])這些特徵看來,仍跟「大阪仝人誌」的賴皮浪族頗有共通之處,講述的故事都是失敗人生的紀錄。

信子蟄居家裡,卻一直為家庭所排斥;當妹妹一家與父母圍著飯桌吃晚飯,顯得其樂融融時,她正是缺席的一員。在同樣已離婚的舊同學富士子(新田惠利飾)面前,信子本來滿有優越感,表示早看穿了富士子的前夫不好。然而到最後,她卻成了富士子眼中的可憐人。富士子離婚了,在家鄉繼承母親的酒館,當起老闆;信子卻只能在家裡的神社打零工,而她心知肚明,妹妹才是神社的繼承人。信子的前夫宇田川(鶴見辰吾飾)與青年阿勝(星野源飾)都是乘火車前來,妹妹則駕房車回來,唯有信子騎著單車,困在市內兜兜轉轉,只能借醉撞翻路邊的招牌與垃圾桶。當前夫哄騙她一起出外闖世界,當阿勝以一幅世界地圖作為奮鬥信念時,信子就帶阿勝走到山上,眺望山下平凡沉悶的樓房,她的世界已嚴重萎縮,意志亦在此處被消磨淨盡。她在房間的門上貼著「立入禁止」的標語,那裡是她退無可退的最後防線。

《鬼畜大宴會》是一眾失敗者的不歸路,《空之穴》則以妙子(菊地百合子[5] 飾)的出現與離開,讓市夫最終有了告別小餐館嘗試冒險出走的勇氣。其後的《天線》是 SM 女王循循善誘解開祐一郎的心結,《青春擊球棒》是難馬以最後一擊洗脫前恥並贏得自由,都算是豁然開朗的結局。《信子,36歲》的信子也有遠走高飛的機會,她首先被前夫燃起了重返東京再戰藝能界的欲望,其後又隨著阿勝逃出家鄉。年輕的阿勝手執電鋸破壞神社慶典的一幕,恰如《畢業生》的德斯汀荷夫曼跑到教堂把新娘搶走一樣,在混亂間把信子帶走,兩人牽手狂奔,雙雙跳上火車。可是她剛由前夫口中得悉東京不過是騙局,在車窗的倒影裡,她大概瞥見了浪跡天涯的好夢易醒,連自己的鞋子都沒了,兩個人就只有一雙球鞋,捉襟見肘,不禁對冒險的浪漫投以懷疑目光,即使不在乎年齡差距,亦恐怕這一趟出走極可能是貧困狀態的延續而已。

《空之穴》的市夫起初是連看見菜蟲也會驚叫的人,當他看見睡在綠色睡袋的妙子時,幾乎以為看到了特大的菜蟲。結果卻是這特大菜蟲穿越了他的防火牆,鑽進了他的內心。《信子,36歲》則以阿勝購入的雛雞作為希望的象徵。阿勝搗亂慶典後,就有滿地雛雞象徵新生。信子和阿勝在花田間捕捉小雞的一幕,正是他們關係破冰的開始。最後信子亦似乎以走失的小雞自況,找回長大了的小雞就是尋回自己,也只有尋回走失了的自己,才有可能結束不得已的寄生狀態,正式與外在世界重新接軌。

(原刊於《字花》第 22 期)

《信子,36歲》將於香港亞洲獨立電影節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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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om Mes, “Midnight Eye interview: Kazuyoshi Kumakiri“.
[2] 《第廿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頁 85。
[3] 湯禎兆,〈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日本映畫驚奇》(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219-222。
[4] 見《信子,36歲》官方網頁
[5] 菊地百合子,2004 年易名菊地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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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達和他的靈感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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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U Magazine》第 197 期)

高達有很多金句名言,其中一句是「拍電影,只需要一個女人和一枝槍」。他拍的電影不一定有槍,但女人肯定不可或缺。有人曾把高達的電影生涯劃分為不同創作階段,而在他配偶一欄出現過的三個名字,對他來說,恰巧都標誌著一個新的創作階段的開始。

高達在成為導演之前,已經有很多曲折故事,譬如與家人決裂,屢次偷竊,坐了三天牢,給醫生父親送進精神病院等。他在巴黎念大學時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電影發燒友,包括跟他同樣是「壞孩子」的杜魯福。他們一邊寫影評,一邊合作拍片。1959 年,杜魯福以《四百擊》為「法國電影新浪潮」打響頭炮。高達立即拿著杜魯福只寫了數頁的劇本,憑著對方的名氣,成功得到有限的拍攝經費,就在同年夏天以短短四星期時間拍成《斷了氣》。

Anna Karina

《斷了氣》令高達一鳴驚人。他敢於打破常規,處處引經據典,往後不少導演(如貝托魯奇、大島渚、塔倫天奴、王家衛等)都受他影響,譚家明更拍了部《七女性之苗金鳳》,聲明「謹獻高達」。

高達在《斷了氣》選角期間,已在廣告裡發現了安娜.卡蓮娜(Anna Karina)。她本名叫 Hanne Karin,有次拍廣告遇見 Coco Chanel,時尚女王就給她改名卡蓮娜。高達將她力捧為御用女主角,讓她成為「新浪潮」icon。由《女人就是女人》的瀟灑輕快、《我的一生》的蒼涼苦澀,到《狂人彼埃洛》的愛情挫敗,皆見證著兩人從最初熱戀,到最後離婚收場。

Anne Wiazemsky

1966 年,高達遇上第二任妻子安娜.維亞珊絲姬(Anne Wiazemsky)。她在巴黎上大學,剛主演了布烈遜的《驢子巴特薩》。高達跟她交往,近距離接觸到年輕人的革命思潮,就在這時拍下《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國女》和《周末》等批判意味濃烈的作品。維亞珊絲姬更在《中國女》擔任主角,並和高達積極參與 1968 年初反對政府解僱電影資料館館長昂利朗瓦的大型示威。

同年五月巴黎爆發全國罷課罷工浪潮,高達與杜魯福聯手腰斬康城影展,以作聲援。「五月風暴」過後,高達與左翼青年合組「維托夫電影小組」,進一步遠離「新浪潮」,和杜魯福的友誼亦告決裂,跟維亞珊絲姬仍是分手收場。

Anne-Marie Miéville

1971 年,高達開拍《一切安好》前遇上車禍,後來公司破產,個人創作陷入低潮,攝影師安瑪利.梅維爾(Anne-Marie Miéville)給了他很大支持。兩人其後合組製作公司,一起探索錄像技術,拍成《此處和彼處》與《第二號》等實驗作品。1980 年高達回歸電影製作,《慢動作》和《芳名卡門》,以至近年《十分大師》裡高達負責的段落,都是由安瑪利.梅維爾編劇。她又親自拍了短片《瑪利之書》,作為《萬福瑪利亞》不可分割的部份。

永遠的高達

有說高達總能在作品中拍出女性的美,像《斷了氣》的珍茜寶,一頭短髮留下永遠的迷人形象;《男性女性》的 Chantal Goya 也絕對比後來唱兒歌的她有型。他的電影女主角還有碧姬芭鐸、依莎貝雨蓓、珍芳達等。當製片人強迫他在《輕蔑》裡加入芭鐸的裸體時,他不但用三色濾鏡破壞色情想像,還讓裸背入鏡的芭鐸作出連串關於身體部位喜好的提問,拒絕把女性身體物化。這就是高達,不易妥協,勇於表達立場,不斷探索電影的可能性,年近八十仍在拍攝新作《社會主義》,在創作的大海中繼續前行。

高達就是高達

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1930 年在巴黎一個富裕家庭出生。大學時攻讀人類學,卻不務正業,經常跑到電影資料館和電影會,並在電影評論雜誌寫稿,後來成為《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知名影評人,更籌錢拍片,與杜魯福、查布洛等人共同開創了「法國電影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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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關於高達,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寫,英國電影學者 Colin MacCabe 就為他寫了厚厚一本傳記 “Godar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t Seventy”。看這本書才知 Anna Karina 拍《我的一生》前懷孕,卻小產了,從此無法生育,與高達的關係亦日趨惡劣,常有自殺念頭。現在人們會把 1960-67 年間的高達作品稱為 Anna Karina 時期,這段日子讓她當上著名影星,卻似乎也充滿折磨。

趁高達回顧展剛開始,不如先重溫他與 Anna Karina 合演的短片,由 Agnès Varda 執導,記下了高達與 Karina 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


Les fiancés du pont Mac Donald, 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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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不能回家的魔咒

鍾孟宏首次執導劇情片,說的是有關回家(與不能回家)的故事。影片中的陳莫(張震飾)答應替妻子(桂綸鎂飾)買蛋糕,以為幸運找到理想停車位,從蛋糕店出來卻發現座駕被另一輛違規停泊的汽車擋住了去路。本來只是一樁小小的倒楣事,卻讓陳莫一直回不了家,三番四次被不同的汽車擋著,致電拖車公司,接線生說沒司機,連計程車也拒載。時間愈晚,他的處境愈顯荒謬,有如墮進卡夫卡的迷宮,不但把他卡在路上,更被人打得臉腫鼻青,還讓他遇上各式各樣的人:被砍掉左手的理髮師傅(高捷飾)、等待兒子回家的失明婦人(張美瑤飾)、被黑幫追債的香港裁縫胖子(杜汶澤飾)、來自東北但流落異鄉的妓女李薇(曾珮瑜飾)等。

然而陳莫真的著急要回家嗎?答案好像不太肯定。第一次有機會開車回家時,他因為被失明婦人誤認作兒子,後來聽到理髮師傅說起那兒子小馬原來被槍決了,決定將錯就錯,跑去跟小馬的家人吃了一頓飯,然後又跟理髮師傅玩了一盤足球機。第二次有機會離開的時候,他遇上了胖子。胖子的亡父給他留下一家裁縫店,但胖子不想坐困其中,嘗試到大陸做生意,卻欠了一身債回來,給黑道老大瘋狗(庹宗華飾)的手下潑漆和毒打,陳莫就在理髮師傅的請求下,幫忙收拾了胖子的衣服。第三次,陳莫被扯皮條的大寶(戴立忍飾)打傷,從昏迷中醒來,僥倖截到了計程車,卻忽然想起蛋糕爛掉了,結果又回到蛋糕店。第四次,他已經可以開走自己的汽車,卻深心不忿,要找大寶算賬,還記起跟小馬遺孤妮妮的約定,於是又把車子駛回去。

影片中不能回家的,除了陳莫,還有妓女李薇、裁縫胖子,以及已遭死刑的小馬,卻只有陳莫遭遇了這曲折離奇的一天,總是無法把握回家的時機,總是焦躁不安。也許車子被堵只是藉口。電影一開始,他因為通宵工作,開車回家途中太累了,就把車子停在路邊,睡了一會,然後才被妻子的來電喚醒。他跑到蛋糕店,沒頭沒腦挑剔人家的巧克力蛋糕「看起來很沒精神」,事實上是他自己提不起精神回家。就在前一天,他跟妻子到醫院看檢查報告,結果是精卵相斥,他們註定不能擁有自己的小孩。夫妻倆為此鬧得不快。那個巧克力蛋糕,其實是他用來修補關係的小禮物,因此才會斤斤計較那蛋糕是否「看起來很沒精神」。他一直錯過回家的時機,大概也是潛意識的拖延和逃避,還沒有鼓起足夠的勇氣回去面對不育的心結。

白色房車被困在停車位,是精子被卡住的象徵,無法再向前游動。而違規擋路的汽車,其中一輛的主人是皮條客大寶,另一輛則屬於到診所墮胎的男女,恰好都在阻止成孕的可能。編導安排故事發生在母親節當日,正好暗示陳莫的離奇遭遇,都源於他不能令妻子成為母親的焦慮,他是否可以順利過渡這一天,就視乎他能否解開心結。於是最後的大團圓結局,不單是他可以開走自己的車,還有失明婦人向他託孤的一筆,把小馬的女兒妮妮交他照顧。他開著車子,就像片尾出現的馬陸(千足蟲)一樣,終於不再蜷縮起來,可以不停地往前走。電影故意安排張震同時分飾陳莫及小馬,就是要讓陳莫成為小馬的分身,讓他不再只是沉默(「陳莫」的諧音),也讓妮妮成為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後代,解除他不能回家的魔咒。

(原刊於《2008 香港電影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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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輓歌

女皇的名字叫翩娜。

還記得當年看完《抹窗人》(Der Fensterputzer,首演時尚未命名,只稱作「新舞劇」),回家就寫了首,把翩娜遺下的問號嵌入詩裡,提問:該怎樣去想象/形容/理解/說明一條龍呢?我城的故事從來不是容易說得清楚的故事,有太多濫調,太多選擇性失憶。那年煙花太多,各自表述的香港故事爭相出爐,你說是咖啡我說是茶,或許在九七回歸前夕,不少人都希望從她受委約的作品中找到靈光,看到自己平常看不見的那一面。

然而觀眾看到台上外籍舞蹈員學耍太極、說蹩腳粵語、模仿街頭「截的士」的狼狽相,紛紛報以熱烈笑聲。我卻始終不太肯定她是在故意逗趣,還是存心諷刺,讓觀眾的笑聲反過來指向自己。不過早於梁錦松高唱《獅子山下》之前,她已把這歌放進《抹窗人》裡,且重點不在勵志,卻是叫舞蹈員拿出童年生活照片跟觀眾分享,把千篇一律的集體回憶,化為不同個人所擁有的不同成長經驗。

曾經拿著藝術節的場刊嘟噥:「她把《康乃馨》(Nelken)帶到台北演出,卻沒有香港的份兒。」傳說中驚心動魂的《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無緣親睹,只有看錄像,隔著熒幕看那夢遊一樣跌跌撞撞的身影、屢試屢敗的擁抱。得感謝艾慕杜華,把她親身演繹的一段《穆勒咖啡館》放在電影前頭。而我頭一次看到翩娜現身大銀幕,是費里尼的《大海航行》(And the Ship Sails On),她客串扮演失明公主。當船上載滿憂慮,她卻始終一臉安然恬靜,處變不驚,恍如聖母一樣。

不,不該是聖母,她應該是女皇。她在八十年代曾執導影片,片名就是《女皇的悲歌》(Die Klage der Kaiserin,台譯:皇后的怨言)。她把舞劇搬到戶外實景演出,以蒙太奇把意象拼貼起來,一開場是持槍女子奮力拉著抽風機,跟遍地枯葉搏鬥;草地上的男人揹著大衣櫃,也在苦苦與之角力;探戈舞步,竟與雪地上的男屍並置……依然是激烈的肢體語言,訴說著身體之間的緊張關係。儘管男女舞者在影片中間曾經吹起愉快的泡泡,結果還是回到醉生夢死、倉皇不安的世界去。

對於舞蹈,我是百分之百門外漢,然而七一凌晨,當我得知翩娜去世的消息,還是比 MJ 死訊來得震驚。畢竟我不曾為 moonwalk 著迷,但翩娜數度率團來港演出,我看過其中三次。雖然沒有專誠飛到外地捧場,也未有認真翻過她的傳記,說不上是粉絲,不過《抹窗人》那散落一地堆積如山的紅花,至今依然印象鮮明。那份視覺震撼,不只因為奇觀,也是美感的衝擊,顛覆我對舞蹈的固有想像。

即使後來讀到藝評人的批評,又讀到邁克的〈反翩娜包殊〉(《E+E》第五期)和林奕華的〈我如何戒掉翩娜包殊〉,明白已錯過舞蹈女皇的最好時光,但知道《火熱的瑪祖卡舞》(Masurca Fogo)和《月滿》(Vollmond)來港上演,依然乖乖付鈔。看到那壓在舞台中央的巨石、或跑或跳或嬉水的男女、不懼禽流感忽然登台的活雞、綁滿氣球的舞者,縱然沒那麼震動了,仍覺賞心悅目。

女皇悄然走了。《大海航行》的大臣曾在戲中握著她的手,說:「要是由這雙纖手治國,人民將更快樂。」只是翩娜的雙手並不負責輸送快樂,觀眾誤以為在看趣劇是另一回事。她原是為了對抗恐懼而舞蹈。偶然看到《與翩娜有約》(Coffee with Pina)的片段,導演拍下她對鏡獨舞的一刻,她朝著鏡中倒影揚起了手,徐徐擺動,竟然就是道別的手勢。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09年7月12日)


《與翩娜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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