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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之死 ──《老港正傳》

趙良駿的《老港正傳》原名《老左正傳》,根據官方說法,由「老左」變成「老港」,是因為影片不只講左向港(老左)一個人的故事,更是他與妻子、兒子左忠、兒子女友阿敏這四個香港人(地道「老港」)的故事。這個說法可能只是託辭,不過影片的焦點也的確不在老左身上。編導大概有意把《老港正傳》由一個「老左派」在左派戲院當電影放映員的故事(港版《星光伴我心》),發展成一個關於香港人的故事。

那麼,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香港故事?在之前兩集《金雞》裡,趙良駿已試過把香港歷史嵌入電影情節。《老港正傳》不過是沿用《金雞》的做法,以更加水過鴨背的方式來呈現香港歷史,由六十年代開始,寫兩代人的際遇。電影在 2007 年 6 月上映,正好衝著回歸十年而來,但除了結尾的煙花贈慶,全片充斥著催淚情節,而且充滿死亡陰影 ── 老左的好友與妻子相繼去世,阿敏的孩子於沙士期間胎死腹中,左忠掃墓時迷失在墳場裡,連老左打算退休後約阿敏父親到公園下棋,對方也無端爆出了一句「他朝君體也相同」。

老左妻子在回歸前去世,他就感慨因妻子不在,這段歷史亦變得不完整。其實片中老左的個人歷史也不完整,甚至影片呈現出來的香港,時空亦是紊亂的(以深水埗天台屋充當老官塘,可能是權宜之計。湯水速遞與《紅高粱》電影片段出現的時間,則被導演因應情節任意提前推後)。大概因為影片由銀都機構出品,也要顧及內地市場,所以在描寫老左一生時,有些東西不好說,不得不避重就輕。於是文革前後帶來的思想衝擊固然付之闕如,八九年因北京學運而來的那一場席捲全港的大型愛國運動亦完全失蹤(只留下戲中某角色決定移民前那一句曖昧的「此一時彼一時」)。一個「老左派」面對這些歷史事件,必然有一番激烈的內心交戰,然而影片的選擇性記憶,讓角色迴避了反省,也逃避了歷史的創傷。

老左的形象大概取材自《危樓春曉》裡的吳楚帆(或者《新難兄難弟》的梁家輝),常把那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掛在口邊,以這種捨己無私的「中聯精神」作為座右銘。然而他的悲哀,就在於他口口聲聲說愛國,卻對國家近乎無知,他的理想只是虛妄的口號,北京也只是一個遙遠的夢,不具體,也不實在。老左妻子是那種典型的賢妻良母,作用就在於維繫家庭的統一,以及對照老左的不切實際。老左兒子左忠本著香港人的「醒目」本色,到處亂闖,但最後還是靠中資機構高層的協助,才有出頭之日。不知道這是否編導對本地電影業以至整個香港的自況?

片中的阿敏拿起照相機,給街上的人們拍照留念。那一張張的硬照,本來是要把默默耕耘的個體置於前台(突如其來的麥嘜和麥家碧,似乎是給本土意識致意,但效果卻生硬得可以),最後故意插入幾張中環天星碼頭的照片,意圖喚起所謂集體回憶,卻彷彿在給這城市拍下遺照。現實裡,一切都在消失之中:除了天星,還有 APM 下的老官塘。影片給角色指示的出路卻是:北望神州。如果說之前的《金雞2》仍寄望於香港的復興,《老港正傳》已選擇棄城,相信北上才是出路,留守香港是死路一條,於是只好趕快拍下遺照。最後銀幕上那粉飾太平的煙花,就顯得格外悲涼。如果《老港正傳》是要為所謂「老港」立傳的話,到最後,它只是道出了香港的死亡。

(原載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延伸閱讀
Tale:選擇性失憶的《老港正傳》
湯禎兆:《老港正傳》:揶揄社會主義的虛妄
家明雜感: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李焯桃:戲王詹瑞文與老港黃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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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時空泡泡女》的泡沫童話

在電影節遇上《超時空泡泡女》,可以抱著觀看《回到未來》的心情,投入劇情上的驚險刺激,開懷大笑一番;可以為銀幕上的阿部寬和廣末涼子著迷;還可以為了飯島愛和飯島直子客串亮相而拍案叫絕。然而,日本為何在此時此刻出現這樣的一部電影,也是值得思考的。影片以日本經濟泡沫爆破作為背景。正如經濟低迷時期的香港以懷舊潮流來麻醉止痛一樣,導演馬場康夫在《超》片裡,就帶領觀眾懷了一趟 1990 年的舊,玩弄所謂的集體記憶,以時代差異與時空錯置來製造出大量笑料,讓大家暫時忘卻現實裡的痛。

《超》片的出現,不是在日本經濟最壞的時候,而是在經濟開始復甦的今天,大概是因為它觸到了日本人的痛處。要是在數年前,恐怕不能像現在這樣拿經濟衰退來大開玩笑。影片以災難片的形式開始,帶出日本面臨經濟崩潰的危機。於是廣末涼子走進了洗衣機模樣的時光機,隨著洗衣液的泡沫,時光倒流十七年,回到紙醉金迷的泡沫年代,嘗試拯救日本經濟,阻止泡沫爆破。不過解救的方法並非叫大家對消費主義和泡沫經濟進行反思,而是要揪出戳破泡沫的黑手。影片虛構了一名歹角 ── 藉著法案漏洞來斂財的高官,於是巧妙地避開了每個人在經濟泡沫中所需要負上的責任,可以輕鬆地把所有問題都歸咎到這名壞蛋的頭上。

廣末涼子回到過去,一方面嘗試扭轉日本的命運,另一方面亦是為了尋母。在影片的開首,廣末涼子身處於父親缺席的環境裡,母親亦無故失蹤。經濟崩壞與家庭失效,在這裡竟有著微妙的關聯,拯救經濟的同時,亦拯救了家庭。阿部寬飾演的財務省小官僚,好色而且玩世不恭,遇上來自未來的廣末涼子,幾乎發展出一段亂倫疑雲,然後才明白到家庭的重要性,於是洗心革面,擔起父職,修身齊家,最後竟然改寫了歷史,當上首相,治國平天下。

影片似乎想諷刺日本人面對經濟泡沫時一味樂觀的心態,然而結尾卻只是吹起了一個更大的泡沫。在繁榮的東京灣上,一共出現了三條彩虹橋,好一片繁華景致。消滅一幫壞人,然後尋回缺席的「父親」,就可以保住日本經濟,甚至創出史無前例的輝煌盛世,其實也是一廂情願的樂觀主義。《超》片大概是一則安慰人心的童話,好像在說,消滅了壞心腸的母后,白雪公主與王子就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可是別忘了,王子公主他們枕邊的那些蘋果,仍是有毒的。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零七年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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