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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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所以美好》裡，我寫了維特的故事。在新書發佈會前夕，我就跟他來了一次對談。)

愛情書寫如何與數學扯上關係？愛情不能通過運算來取得答案，不能以數學公式來證明。作為小說作者，我拿著剛出版的《所以美好》去找維特時，就想著這樣的問題。我們約了在中環，維特提議到附近的皇后碼頭走走，然後就東拉西扯地聊了起來。維特是念數學的。他喜歡數學，我卻故意跟他討論愛情。我們的話題，就由情人節開始。

情人節的意義

我首先問他：「你會不會覺得一年一度的情人節有點多餘？尤其是當情人節的重點，已經偏離了情人，而側重於消費活動，大家或自願或被迫，都給捲進了消費的漩渦裡。」

維特想了一會：「情人節的意義，的確被漫天蓋地的消費活動喧賓奪主了。就像母親節。一百年前，當美國的 Anna Jarvis 爭取讓母親節成為法定節日時，她只希望人們可以透過這天表達出對母親的敬意。可是她到了晚年，卻跑出來抗議母親節的慶祝活動。她對人們將母親節商品化感到極度不滿，更因為企圖阻止商人在母親節售賣康乃馨而被拘捕……」

我忍不住要打斷他的說話：「你好像有點離題了。我問的是情人節，你怎麼越說越遠了？」

「你聽我慢慢說吧。現在大概沒有很多人記得 Anna Jarvis 的抗議，同樣，也不會有很多人關心聖華倫泰 ( St. Valentine ) 的故事。根據民間流傳的說法，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當時羅馬帝國的君主哥迪斯二世為了徵召更多年青男子上戰場為他打仗，下令禁止人民結婚。華倫泰神父認為這簡直是惡法，於是私下替人主持婚禮，結果被哥迪斯二世判處了死刑。」

這樣說來，情人節一點都不多餘，不單有捍衛戀愛自由的意思，簡直就是反抗暴政的紀念日了。他繼續說：「如果母親節是提醒大家表達對母親的敬意，那麼情人節的意義，就是提醒我們，美好的事物並非必然。在哥迪斯二世的年代，愛情甚至需要以生命去爭取。既然得來不易，我們就更要好好珍惜。」

「惡搞」羅蘭巴特？

這時候，鮮紅色的張保仔帆船非常超現實地在我們面前駛過。維特拿起我帶來的《所以美好》。我就慫恿他寫廿九句情話送給情人，在送花送禮物吃燭光晚餐等主流情人節消費模式以外，讓自己有多一項選擇。他把書翻了翻，問：「你怎麼想到用數理名詞來寫愛情故事？」

跟維特一樣，我念的是理科。在我的小說裡，最先寫的一段，是「雞兔同籠」。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有時候就像雞兔同籠一樣，常常因為誤會和猜忌，互相排擠起來，急於劃清界線，把對方視為異類。情人之間的相處，有時候也會出現雞兔同籠的情況。但其實誰都不是顛雞，誰也不是兔寶寶，更毋須把自己困在籠子裡，作困獸鬥。因為「雞兔同籠」，漸漸發展開來，就成了這個現代版本的《少年維特的煩惱》。維特插嘴說：「我看到小說的題目叫《偽戀人絮語》，還以為你在惡搞羅蘭巴特呢。」

說到愛情書寫，不能不提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羅蘭巴特曾經說過，在愛情的國度裡，言語既過份又貧乏。那麼數學呢？數理世界是客觀和理性的，愛情卻並非如此，兩者之間彷彿存在著根本的矛盾。有沒有可能用數理名詞去推演一段「難以言傳的愛」？可是愛情無法計算，不可確定，不能被證明。以數理名詞去表述愛情，也許就像我筆下主角的單戀，同樣一廂情願，註定是不會有結果的。但維特說：「其實數理世界一樣存在不確定性，而數學呢，也有不能被證明的時候。」

同樣難以確定

他解釋：「就像數學中的超越數，譬如圓周率，它們的數值就一直不能被確定。即使日本人在 2002 年用超級電腦計算到圓周率小數點後第一萬億個數字，但仍然不是它的準確數值。量子力學中也有所謂測不準原理 ( Uncertainty Principle )，即是要同時確定一個粒子的位置和運動狀態，就算擁有再精良的儀器，也是不可能的。」

在愛情的國度裡，戀人也大概是測不準的，當中的隨機性，用日常語言來說，就是緣份吧。他繼續說：「人們曾經以為所有數學問題最終都可以得到解決，即使是今天不能被證明的難題，總有一天是可以破解的。曾經困擾數學家的費瑪最後定理，三個世紀以來都沒有人能夠證明它是真的，最後也被解決了。可是，Kurt Gödel 在 1931 年發表了不完備定理 ( Incompleteness Theorem )，指出在一個數學系統中，一定存在一個數學命題，在邏輯上是真的，但我們卻無法證明它。」

就像羅蘭巴特引述佛洛伊德對未婚妻說的話：「唯一令我感到痛苦的事，就是無法向你證明我的愛。」那麼愛情不但測不準，也是不完備的，雖然真實，卻無法證明。張保仔帆船又回來了，傳來爵士樂，一對洋人情侶下了船，在我們面前相擁走過。管它是否完備呢。

離開皇后碼頭的時候，我們又回到情人節的話題上。我問維特：「作為我筆下的主角，你是否也會慶祝情人節？」他點了點頭：「當然最重要的不是送禮物或者吃燭光晚餐，而是了解對方的心意，懂得對方的喜惡和生活習慣，譬如喝咖啡要不要放糖，看電影要坐哪一排，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這才是最貼心的。」

( 刊於2月1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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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几的新書《所以美好》終於出版了。裡面有我的短篇小說〈偽戀人絮語〉，以及早陣子曾刊在《東touch Choco》的〈等〉。還有江康泉的「飯氣公主」、楚的小小說、袁兆昌和劉芷韻的詩、鄧小樺的散文、黃淑琪和賴俊穎的攝影作品，以及湯禎兆的序言。2 月 11 日有新書分享會，到時葉愛蓮會與書中作者對談，並且公佈廿九几徵文活動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