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 Mikey ──石橋義正的家族遊戲

日本風情畫:來自京都的石橋義正近年發現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家庭。這一家姓 Fuccon,據說是個移居日本的美國家庭,但他們平時說的,卻是非常流利的日語。Fuccon 先生似乎是個上班族,Fuccon 太太則是家庭主婦。他們有個兒子叫 Mikey,今年九歲。這一家人永遠都掛著一副興奮莫名的笑臉,並時常發出駭人的笑聲。石橋義正幾年前就開始著手研究這個 Fuccon 氏家庭,務求將這家人最離奇最荒唐的一面發掘出來,呈現在大家面前。

個案一:Fuccon 太太希望 Mikey 長大後當醫生,Fuccon 先生卻希望 Mikey 成為足球員。兩人初則口角,繼而動武,你一拳,我一腳,在客廳裡自由搏擊,打到裙拉褲甩,頭髮都扯亂了。兒子走來問他們在吵什麼,他們立即恢復原狀,裝作若無其事,還說父母從不打架,大家都很相親相愛啊。接著他們議論兒子到底愛誰多一些,是爸爸呢?還是媽媽呢?爭論一輪後,兩夫婦又再大打出手。

個案二:Fuccon 夫婦因為兒子上學前不肯喝牛奶,竟想到假扮被賊人綑綁,待兒子下課回家時,要脅他就範。Fuccon 夫婦騙他說,如果他不聽話,父母就不要獲釋。他們迫令 Mikey 在客廳裡跳舞、轉圈,甚至用頭來做倒立,Mikey 都照做了。最後是喝牛奶。Mikey 不喜歡牛奶,但想到要拯救父母,就一口氣喝下,結果發現牛奶的味道還不錯哩。一家人於是笑作一團。

個案三:Mikey 生病了,Fuccon 夫婦卻要他在五分鐘內把早餐吃完然後上學去。Mikey 勉強把早餐吃了,但已病得面青青,不能上學了。Fuccon 先生就說,孩子不上學,比不吃早餐更糟啊。Mikey 病到氣喘喘,Fuccon 先生就告訴他假裝生病是不對的。Mikey 為了避免父母生氣,終於揹起書包帶病去上學。然後 Fuccon 先生跟妻子說,自己不想去上班,不如裝病留在家裡休息一天吧。

以上個案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不幸。這些都不過是日本創作人石橋義正的搞笑故事橋段。2000 年他製作了一個在半夜播放的電視綜合性節目,叫《愈夜愈紅》(Vermilion Pleasure Night),其中一個環節就是《癲得家庭》(The Fuccon Family)。他忽發奇想,不做高科技電腦動畫,卻反其道,將電視處境喜劇(Sitcom)的演員,全部換成時裝店裡死板板的櫥窗公仔,拍成一段段兩三分鐘的短劇。那時候我到東京旅遊,碰巧在酒店房間看到電視上播著《癲得家庭》,看到畫面上有幾個外國人模樣的公仔,嘴巴不會動,卻配上了日語對白。劇中幾乎沒有任何肢體活動,只是把不同的畫面剪接起來,以交代劇情。有種看連環圖的感覺。由於我聽不懂日語,當時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覺得很怪誕。後來在香港電影節裡看到《愈夜愈紅》的電影版《周末任你癲》(The Color of Life),透過字幕終於明白那些極盡挖苦與諷刺的故事情節。

《愈夜愈紅》在日本受到年輕人歡迎,漸漸成為話題作。《愈夜愈紅》播完了,石橋義正就把當中最多人喜愛的《癲得家庭》抽出來,繼續把這個古怪家庭的故事發展下去。Fuccon 氏家庭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病態家庭(Dysfunctional family),父母不像父母,孩子不像孩子,丈夫背著妻子搞婚外情,妻子又背著丈夫偷歡。說它「無厘頭」,它其實癲得有紋有路。石橋義正通過幾個櫥窗公仔,和不斷重複的對話,把一般被認為是家庭悲劇的東西,扭轉成瘋狂喜劇。劇中偶然有些意淫的場面設計,亦用了不少地道題材,譬如 Fuccon 太太為了訓練孩子獨立,於是叫孩子獨自到市場買菜,然後讓丈夫在背後暗中跟著兒子,結果當然是錯漏百出。《癲得家庭》共拍了百多集,不斷有新角色加入,像 Mikey 的老師 Bob、暗戀的女同學 Emily 和表姊 Laura 等等。當然全部都是櫥窗公仔。其中 Bob 是個有趣的人物,他說話的聲音總是微弱得不能讓人聽見,每次都要他的母親跑出來為他傳話。

《癲得家庭》的幕後黑手石橋義正今年 36 歲,於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畢業,曾到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當過一年交換生,並在 1997 年拍了他的首部電影短片《我要搞到你發神經》(Kuruwasetaino)。除了炮製《愈夜愈紅》和《癲得家庭》,他又跟一些搞視覺藝術的朋友組成了 Kyupi Kyupi,拍錄像、搞裝置和舞台演出。石橋義正後來把《癲得家庭》輯製成 DVD,名為《 OH! Mikey 》,現已推出了五輯。2003 年十二月他更把原宿一間咖啡屋變身成為 Mikey’s Cafe,為期十多天,在店內擺放短劇中的櫥窗公仔,全部打扮成侍應的樣子,還有以角色命名的套餐供顧客選購。

石橋義正刻意選用外國人模樣的公仔來拍《癲得家庭》,營造出怪異與疏離的效果。不過日本觀眾看慣電視上配了日語的「吹替版」外國電影,對他們來說,《癲得家庭》裡的外國人滿口流利日語,可能也合情合理。日語中,外國人是「異人」。拿「異人」來開玩笑,一方面是日本人崇洋媚外心態的反面投射,另一方面,那些角色過的是日本人的生活,短劇表面上是在取笑「異人」,然而嘲笑的,卻正是自家的荒謬故事。

(原刊於《CREAM》第28期,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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