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站 28 日後,局部復活 ]

熊切和嘉的失敗者物語 ── 從《信子,36歲》談起

作為熊切和嘉的第七部長片,《信子,36歲》(Non-Ko,2008)看似描寫某失婚女子感情起伏的愛情小品,但從角色設定看來,仍是導演一貫關心的人物類型:孤獨沉默、精神上陷於貧困狀態。故事裡的信子(坂井真紀飾)年輕時曾跑到東京,在藝能界打滾,卻只能參演爛片、在綜藝節目當水着女郎,與經理人結婚後旋即離婚,明星夢碎了就跑回老家。她是妹妹口中「已經完蛋」的失敗者、父親開飯時多次嚷著「別理會她」的女兒、前夫眼中可以回來騙財騙色的對象。

熊切和嘉的故事主人公大都跟外在世界形同脫軌,卻以各自千奇百怪的方式為自己築起脆弱的堡壘。《空之穴》(Hole in the Sky,2001)裡不擅交際的市夫(寺島進飾)始終未能克服孩提時代母親出走的創傷,畢生就躲在父親經營的鄉間小餐館裡;《天線》(Antena,2003)的大學生祐一郎(加瀨亮飾)無法面對童年時候妹妹離奇失蹤的慘劇,遂以自殘軀體來抗衡內心的罪疚,甚至找上 SM 女王;《青春擊球棒》(Green Mind, Metal Bats,2006)裡木訥寡言的難馬(竹原Pistol 飾)念念不忘在球場失手被投球手擲中腦袋的恥辱,於是十年來把精力都花在擊球練習上,就算在工作的便利店裡受盡同事白眼都不打緊,因為擊球練習場才是屬於他的世界。

即使是選擇以七十年代日本極左學生運動作背景,描述赤軍成員自相殘殺的《鬼畜大宴會》(Kichiku,1997),仍具有上述特色。熊切和嘉自稱把失戀的鬱結與怒氣都放進影片裡[1]。相對於若松孝二在《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先說明那個時代年輕人對理想的嚮往與執著,再思考極端處境下的人性扭曲,《鬼畜大宴會》卻非關政治(縱使出現血染日本國旗的畫面),而是著眼於一群走投無路的青年,因領袖在獄中切腹自盡,只能靠搶劫維生,並以性欲和暴力來肯定自身的權力位置與存在意義。但他們沒理想沒抱負,脆弱堡壘一推即倒,殺戮一旦展開就無法停止,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似的,沉淪在彼此虐殺的瘋狂裡。

熊切和嘉與山下敦弘、宇治田隆史、元木隆史曾以「大阪仝人誌」(Planet Osaka)之名,共同塑造了一個又一個既荒謬又無望的困境。他們同屬大阪藝術大學的畢業生,Planet 是他們念書時經常流連的小型戲院[2]。熊切和嘉在宇治田隆史和山下敦弘的協助下,完成了極低成本的《鬼畜大宴會》,即在日本 PIA 影展得獎,並獲該影展資助開拍《空之穴》。山下敦弘在翌年完成了首部長片《賴皮生活》,其後宇治田隆史與元木隆史亦分別完成《軟飯家族》及《懶漢磨月》。湯禎兆在〈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3] 一文指出這幾部作品「最大共通點其實是一種貧窮的氣息」,而故事主人公都是與當下社會格格不入的廣義「浪人」。

那份貧窮大概源於高度經濟發展後的泡沫爆破,繁華只是一場春夢,醒來是沒有盡頭的無聊和苦悶。《信子,36歲》的過氣藝人信子亦是如此,曾經有過五光十色的生活,回家卻並非為了反璞歸真,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而已。雖然她嚴格來說不算「浪人」,但由她看似遊手好閒,終日躲在酒館抽煙喝酒,不再相信夢想,了無生趣,寧願蹲在家裡成為寄居族(她的老家剛巧就在琦玉縣寄居町[4])這些特徵看來,仍跟「大阪仝人誌」的賴皮浪族頗有共通之處,講述的故事都是失敗人生的紀錄。

信子蟄居家裡,卻一直為家庭所排斥;當妹妹一家與父母圍著飯桌吃晚飯,顯得其樂融融時,她正是缺席的一員。在同樣已離婚的舊同學富士子(新田惠利飾)面前,信子本來滿有優越感,表示早看穿了富士子的前夫不好。然而到最後,她卻成了富士子眼中的可憐人。富士子離婚了,在家鄉繼承母親的酒館,當起老闆;信子卻只能在家裡的神社打零工,而她心知肚明,妹妹才是神社的繼承人。信子的前夫宇田川(鶴見辰吾飾)與青年阿勝(星野源飾)都是乘火車前來,妹妹則駕房車回來,唯有信子騎著單車,困在市內兜兜轉轉,只能借醉撞翻路邊的招牌與垃圾桶。當前夫哄騙她一起出外闖世界,當阿勝以一幅世界地圖作為奮鬥信念時,信子就帶阿勝走到山上,眺望山下平凡沉悶的樓房,她的世界已嚴重萎縮,意志亦在此處被消磨淨盡。她在房間的門上貼著「立入禁止」的標語,那裡是她退無可退的最後防線。

《鬼畜大宴會》是一眾失敗者的不歸路,《空之穴》則以妙子(菊地百合子[5] 飾)的出現與離開,讓市夫最終有了告別小餐館嘗試冒險出走的勇氣。其後的《天線》是 SM 女王循循善誘解開祐一郎的心結,《青春擊球棒》是難馬以最後一擊洗脫前恥並贏得自由,都算是豁然開朗的結局。《信子,36歲》的信子也有遠走高飛的機會,她首先被前夫燃起了重返東京再戰藝能界的欲望,其後又隨著阿勝逃出家鄉。年輕的阿勝手執電鋸破壞神社慶典的一幕,恰如《畢業生》的德斯汀荷夫曼跑到教堂把新娘搶走一樣,在混亂間把信子帶走,兩人牽手狂奔,雙雙跳上火車。可是她剛由前夫口中得悉東京不過是騙局,在車窗的倒影裡,她大概瞥見了浪跡天涯的好夢易醒,連自己的鞋子都沒了,兩個人就只有一雙球鞋,捉襟見肘,不禁對冒險的浪漫投以懷疑目光,即使不在乎年齡差距,亦恐怕這一趟出走極可能是貧困狀態的延續而已。

《空之穴》的市夫起初是連看見菜蟲也會驚叫的人,當他看見睡在綠色睡袋的妙子時,幾乎以為看到了特大的菜蟲。結果卻是這特大菜蟲穿越了他的防火牆,鑽進了他的內心。《信子,36歲》則以阿勝購入的雛雞作為希望的象徵。阿勝搗亂慶典後,就有滿地雛雞象徵新生。信子和阿勝在花田間捕捉小雞的一幕,正是他們關係破冰的開始。最後信子亦似乎以走失的小雞自況,找回長大了的小雞就是尋回自己,也只有尋回走失了的自己,才有可能結束不得已的寄生狀態,正式與外在世界重新接軌。

(原刊於《字花》第 22 期)

《信子,36歲》將於香港亞洲獨立電影節放映。

──

[1] Tom Mes, “Midnight Eye interview: Kazuyoshi Kumakiri“.
[2] 《第廿六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特刊,頁 85。
[3] 湯禎兆,〈熊切和嘉的浪人行進曲〉,《日本映畫驚奇》(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219-222。
[4] 見《信子,36歲》官方網頁
[5] 菊地百合子,2004 年易名菊地凜子

comments (7)

 
 
 
 

高達和他的靈感女神

放大
(原刊於《U Magazine》第 197 期)

高達有很多金句名言,其中一句是「拍電影,只需要一個女人和一枝槍」。他拍的電影不一定有槍,但女人肯定不可或缺。有人曾把高達的電影生涯劃分為不同創作階段,而在他配偶一欄出現過的三個名字,對他來說,恰巧都標誌著一個新的創作階段的開始。

高達在成為導演之前,已經有很多曲折故事,譬如與家人決裂,屢次偷竊,坐了三天牢,給醫生父親送進精神病院等。他在巴黎念大學時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電影發燒友,包括跟他同樣是「壞孩子」的杜魯福。他們一邊寫影評,一邊合作拍片。1959 年,杜魯福以《四百擊》為「法國電影新浪潮」打響頭炮。高達立即拿著杜魯福只寫了數頁的劇本,憑著對方的名氣,成功得到有限的拍攝經費,就在同年夏天以短短四星期時間拍成《斷了氣》。

Anna Karina

《斷了氣》令高達一鳴驚人。他敢於打破常規,處處引經據典,往後不少導演(如貝托魯奇、大島渚、塔倫天奴、王家衛等)都受他影響,譚家明更拍了部《七女性之苗金鳳》,聲明「謹獻高達」。

高達在《斷了氣》選角期間,已在廣告裡發現了安娜.卡蓮娜(Anna Karina)。她本名叫 Hanne Karin,有次拍廣告遇見 Coco Chanel,時尚女王就給她改名卡蓮娜。高達將她力捧為御用女主角,讓她成為「新浪潮」icon。由《女人就是女人》的瀟灑輕快、《我的一生》的蒼涼苦澀,到《狂人彼埃洛》的愛情挫敗,皆見證著兩人從最初熱戀,到最後離婚收場。

Anne Wiazemsky

1966 年,高達遇上第二任妻子安娜.維亞珊絲姬(Anne Wiazemsky)。她在巴黎上大學,剛主演了布烈遜的《驢子巴特薩》。高達跟她交往,近距離接觸到年輕人的革命思潮,就在這時拍下《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國女》和《周末》等批判意味濃烈的作品。維亞珊絲姬更在《中國女》擔任主角,並和高達積極參與 1968 年初反對政府解僱電影資料館館長昂利朗瓦的大型示威。

同年五月巴黎爆發全國罷課罷工浪潮,高達與杜魯福聯手腰斬康城影展,以作聲援。「五月風暴」過後,高達與左翼青年合組「維托夫電影小組」,進一步遠離「新浪潮」,和杜魯福的友誼亦告決裂,跟維亞珊絲姬仍是分手收場。

Anne-Marie Miéville

1971 年,高達開拍《一切安好》前遇上車禍,後來公司破產,個人創作陷入低潮,攝影師安瑪利.梅維爾(Anne-Marie Miéville)給了他很大支持。兩人其後合組製作公司,一起探索錄像技術,拍成《此處和彼處》與《第二號》等實驗作品。1980 年高達回歸電影製作,《慢動作》和《芳名卡門》,以至近年《十分大師》裡高達負責的段落,都是由安瑪利.梅維爾編劇。她又親自拍了短片《瑪利之書》,作為《萬福瑪利亞》不可分割的部份。

永遠的高達

有說高達總能在作品中拍出女性的美,像《斷了氣》的珍茜寶,一頭短髮留下永遠的迷人形象;《男性女性》的 Chantal Goya 也絕對比後來唱兒歌的她有型。他的電影女主角還有碧姬芭鐸、依莎貝雨蓓、珍芳達等。當製片人強迫他在《輕蔑》裡加入芭鐸的裸體時,他不但用三色濾鏡破壞色情想像,還讓裸背入鏡的芭鐸作出連串關於身體部位喜好的提問,拒絕把女性身體物化。這就是高達,不易妥協,勇於表達立場,不斷探索電影的可能性,年近八十仍在拍攝新作《社會主義》,在創作的大海中繼續前行。

高達就是高達

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1930 年在巴黎一個富裕家庭出生。大學時攻讀人類學,卻不務正業,經常跑到電影資料館和電影會,並在電影評論雜誌寫稿,後來成為《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知名影評人,更籌錢拍片,與杜魯福、查布洛等人共同開創了「法國電影新浪潮」。

──

後記

關於高達,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寫,英國電影學者 Colin MacCabe 就為他寫了厚厚一本傳記 “Godar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t Seventy”。看這本書才知 Anna Karina 拍《我的一生》前懷孕,卻小產了,從此無法生育,與高達的關係亦日趨惡劣,常有自殺念頭。現在人們會把 1960-67 年間的高達作品稱為 Anna Karina 時期,這段日子讓她當上著名影星,卻似乎也充滿折磨。

趁高達回顧展剛開始,不如先重溫他與 Anna Karina 合演的短片,由 Agnès Varda 執導,記下了高達與 Karina 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


Les fiancés du pont Mac Donald, 1961

comments (4)

 
 
 
 

停車:不能回家的魔咒

鍾孟宏首次執導劇情片,說的是有關回家(與不能回家)的故事。影片中的陳莫(張震飾)答應替妻子(桂綸鎂飾)買蛋糕,以為幸運找到理想停車位,從蛋糕店出來卻發現座駕被另一輛違規停泊的汽車擋住了去路。本來只是一樁小小的倒楣事,卻讓陳莫一直回不了家,三番四次被不同的汽車擋著,致電拖車公司,接線生說沒司機,連計程車也拒載。時間愈晚,他的處境愈顯荒謬,有如墮進卡夫卡的迷宮,不但把他卡在路上,更被人打得臉腫鼻青,還讓他遇上各式各樣的人:被砍掉左手的理髮師傅(高捷飾)、等待兒子回家的失明婦人(張美瑤飾)、被黑幫追債的香港裁縫胖子(杜汶澤飾)、來自東北但流落異鄉的妓女李薇(曾珮瑜飾)等。

然而陳莫真的著急要回家嗎?答案好像不太肯定。第一次有機會開車回家時,他因為被失明婦人誤認作兒子,後來聽到理髮師傅說起那兒子小馬原來被槍決了,決定將錯就錯,跑去跟小馬的家人吃了一頓飯,然後又跟理髮師傅玩了一盤足球機。第二次有機會離開的時候,他遇上了胖子。胖子的亡父給他留下一家裁縫店,但胖子不想坐困其中,嘗試到大陸做生意,卻欠了一身債回來,給黑道老大瘋狗(庹宗華飾)的手下潑漆和毒打,陳莫就在理髮師傅的請求下,幫忙收拾了胖子的衣服。第三次,陳莫被扯皮條的大寶(戴立忍飾)打傷,從昏迷中醒來,僥倖截到了計程車,卻忽然想起蛋糕爛掉了,結果又回到蛋糕店。第四次,他已經可以開走自己的汽車,卻深心不忿,要找大寶算賬,還記起跟小馬遺孤妮妮的約定,於是又把車子駛回去。

影片中不能回家的,除了陳莫,還有妓女李薇、裁縫胖子,以及已遭死刑的小馬,卻只有陳莫遭遇了這曲折離奇的一天,總是無法把握回家的時機,總是焦躁不安。也許車子被堵只是藉口。電影一開始,他因為通宵工作,開車回家途中太累了,就把車子停在路邊,睡了一會,然後才被妻子的來電喚醒。他跑到蛋糕店,沒頭沒腦挑剔人家的巧克力蛋糕「看起來很沒精神」,事實上是他自己提不起精神回家。就在前一天,他跟妻子到醫院看檢查報告,結果是精卵相斥,他們註定不能擁有自己的小孩。夫妻倆為此鬧得不快。那個巧克力蛋糕,其實是他用來修補關係的小禮物,因此才會斤斤計較那蛋糕是否「看起來很沒精神」。他一直錯過回家的時機,大概也是潛意識的拖延和逃避,還沒有鼓起足夠的勇氣回去面對不育的心結。

白色房車被困在停車位,是精子被卡住的象徵,無法再向前游動。而違規擋路的汽車,其中一輛的主人是皮條客大寶,另一輛則屬於到診所墮胎的男女,恰好都在阻止成孕的可能。編導安排故事發生在母親節當日,正好暗示陳莫的離奇遭遇,都源於他不能令妻子成為母親的焦慮,他是否可以順利過渡這一天,就視乎他能否解開心結。於是最後的大團圓結局,不單是他可以開走自己的車,還有失明婦人向他託孤的一筆,把小馬的女兒妮妮交他照顧。他開著車子,就像片尾出現的馬陸(千足蟲)一樣,終於不再蜷縮起來,可以不停地往前走。電影故意安排張震同時分飾陳莫及小馬,就是要讓陳莫成為小馬的分身,讓他不再只是沉默(「陳莫」的諧音),也讓妮妮成為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後代,解除他不能回家的魔咒。

(原刊於《2008 香港電影回顧》)

comment (0)

 
 
 
 

女皇的輓歌

女皇的名字叫翩娜。

還記得當年看完《抹窗人》(Der Fensterputzer,首演時尚未命名,只稱作「新舞劇」),回家就寫了首,把翩娜遺下的問號嵌入詩裡,提問:該怎樣去想象/形容/理解/說明一條龍呢?我城的故事從來不是容易說得清楚的故事,有太多濫調,太多選擇性失憶。那年煙花太多,各自表述的香港故事爭相出爐,你說是咖啡我說是茶,或許在九七回歸前夕,不少人都希望從她受委約的作品中找到靈光,看到自己平常看不見的那一面。

然而觀眾看到台上外籍舞蹈員學耍太極、說蹩腳粵語、模仿街頭「截的士」的狼狽相,紛紛報以熱烈笑聲。我卻始終不太肯定她是在故意逗趣,還是存心諷刺,讓觀眾的笑聲反過來指向自己。不過早於梁錦松高唱《獅子山下》之前,她已把這歌放進《抹窗人》裡,且重點不在勵志,卻是叫舞蹈員拿出童年生活照片跟觀眾分享,把千篇一律的集體回憶,化為不同個人所擁有的不同成長經驗。

曾經拿著藝術節的場刊嘟噥:「她把《康乃馨》(Nelken)帶到台北演出,卻沒有香港的份兒。」傳說中驚心動魂的《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無緣親睹,只有看錄像,隔著熒幕看那夢遊一樣跌跌撞撞的身影、屢試屢敗的擁抱。得感謝艾慕杜華,把她親身演繹的一段《穆勒咖啡館》放在電影前頭。而我頭一次看到翩娜現身大銀幕,是費里尼的《大海航行》(And the Ship Sails On),她客串扮演失明公主。當船上載滿憂慮,她卻始終一臉安然恬靜,處變不驚,恍如聖母一樣。

不,不該是聖母,她應該是女皇。她在八十年代曾執導影片,片名就是《女皇的悲歌》(Die Klage der Kaiserin,台譯:皇后的怨言)。她把舞劇搬到戶外實景演出,以蒙太奇把意象拼貼起來,一開場是持槍女子奮力拉著抽風機,跟遍地枯葉搏鬥;草地上的男人揹著大衣櫃,也在苦苦與之角力;探戈舞步,竟與雪地上的男屍並置……依然是激烈的肢體語言,訴說著身體之間的緊張關係。儘管男女舞者在影片中間曾經吹起愉快的泡泡,結果還是回到醉生夢死、倉皇不安的世界去。

對於舞蹈,我是百分之百門外漢,然而七一凌晨,當我得知翩娜去世的消息,還是比 MJ 死訊來得震驚。畢竟我不曾為 moonwalk 著迷,但翩娜數度率團來港演出,我看過其中三次。雖然沒有專誠飛到外地捧場,也未有認真翻過她的傳記,說不上是粉絲,不過《抹窗人》那散落一地堆積如山的紅花,至今依然印象鮮明。那份視覺震撼,不只因為奇觀,也是美感的衝擊,顛覆我對舞蹈的固有想像。

即使後來讀到藝評人的批評,又讀到邁克的〈反翩娜包殊〉(《E+E》第五期)和林奕華的〈我如何戒掉翩娜包殊〉,明白已錯過舞蹈女皇的最好時光,但知道《火熱的瑪祖卡舞》(Masurca Fogo)和《月滿》(Vollmond)來港上演,依然乖乖付鈔。看到那壓在舞台中央的巨石、或跑或跳或嬉水的男女、不懼禽流感忽然登台的活雞、綁滿氣球的舞者,縱然沒那麼震動了,仍覺賞心悅目。

女皇悄然走了。《大海航行》的大臣曾在戲中握著她的手,說:「要是由這雙纖手治國,人民將更快樂。」只是翩娜的雙手並不負責輸送快樂,觀眾誤以為在看趣劇是另一回事。她原是為了對抗恐懼而舞蹈。偶然看到《與翩娜有約》(Coffee with Pina)的片段,導演拍下她對鏡獨舞的一刻,她朝著鏡中倒影揚起了手,徐徐擺動,竟然就是道別的手勢。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09年7月12日)


《與翩娜有約》

comment (0)

 
 
 
 

草間彌生:愛慕自己

一年前,海港城展出過草間彌生的波點作品,把整個展覽包裝成潮人潮事。波點大南瓜,彷彿兒童樂園一樣。事隔一年,終於有機會看到一個較全面和立體的草間彌生。導演松本貴子花了年半時間,為草間拍了一齣紀錄片,叫《草間彌生:愛慕自己》,即將在藝術中心放映數場。鏡頭下,年近八十的草間,一臉稚氣,每天回到畫室,在尺寸 F100 的畫紙上,不斷填上綿密的黑線和黑點。那些畫作看似簡單,卻都是消耗精神和體力的勞動,而且連續畫了五十幅。她緊握著筆桿畫呀畫,就像農夫犁地插秧,那些畫紙就是她的秧田。

她的腿不好,但猶豫是否要坐輪椅,因為不想顯出老態。松本貴子試探地問她貴庚,卻招來白眼。其實她的歲數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不欲宣之於口。她會跟助手打趣說,要是她死了,大家就可以把她的手稿拿去賣掉發財,還叮囑要賣個好價錢。然而當她為作品命名,寫上「生老病死」時,整個人已像虛脫了一樣,又似若有所思,似乎這四個字比繪畫本身還要累人。紀錄片的副題是「愛慕自己」(I Adore Myself)。草間去記招,記者問她曾受哪些作家的作品所感動,她先是一愣,聽不明白,及後才說自己從來不讀別人的作品。她活在自己的小宇宙裡,偶然翻看自己的詩作,自己被自己感動,甚至自認天才。自戀自大嗎?她卻曾經說,要不是有了藝術,她早把自己殺死了。

草間患精神分裂,作畫時總要助手在場,因為若她獨處,就會出現幻覺。紀錄片難得之處,是導演松本貴子通過長時間的探訪,取得了草間的信任,可以讓她放心提起自己的童年,談及那段把她迫瘋的日子。原來淫亂的父親和癲狂的母親不只存在於她的小說世界,那根本是她的童年寫照。她還不到十歲的時候,受母親差遣,一個人提著燈籠,跟蹤父親到了煙花地,並目睹其父偷歡。被父親驅趕了,不敢回家去,因為回去準會成為母親的出氣袋。有次看到火車軌,恍惚間跳了下去,被氣流反彈回來,想死卻死不了。平日唯有埋首繪畫,可是母親看見了卻只會更加歇斯底里。

我於是想起那個波點大南瓜,鮮黃和鮮紅的燦爛瓜皮,上面都是腐爛的黑點。片中出現了直島紅色大南瓜的裝嵌過程,工人把大塊大塊的組件嵌進支架。看來輕盈的南瓜,原來遠比想像中沉重。《草間彌生:愛慕自己》揭示了草間有血有淚的創作生命,讓我們看到她在藝術光環以外的另一面。說她愛慕自己,也許她只能夠愛慕自己,也不能不愛慕自己。草間作品主題常言愛,Love Forever,歸根究柢,也是不得不如此吧。

comments (2)

 
 
 
 

森田童子

因為九十年代的《高校教師》,我才知道森田童子。我總是疑心,七十年代森田童子自彈自唱的歌受到日本年輕人喜愛,多少跟當時學生運動的挫敗有關。搜尋 Youtube,果然有人把森田童子的歌,配上日本「全共鬥」運動的畫面:學生佔領校園,與警察對峙,安田講堂上飄揚著旗幟,然後是水炮和催淚彈。由於不懂日文,只能從零碎的二手資料中知道,高中時她因為學生運動而退學,二十歲那年因為朋友去世而開始寫歌。傳說她因為喜歡馬奈名畫《吹短笛的男孩》,就以「童子」為藝名。她真名叫什麼,似乎沒有人知道。出版了七張唱片後,就徹底引退,據說結了婚。知道的就這麼多。其中關鍵詞是:學園鬥爭、挫折、友人之死。而她的臉孔總是藏在墨鏡後面。聽她的歌,總有一陣難以言喻的哀傷,脆弱的呢喃,好像訴說著青春的孤寂與創痛。

〈我們的失敗〉
曲、詞:森田童子

在充滿春天氣息的陽光裡
沉浸在你溫柔中的我
一直都是個懦弱的人吧
與你聊天,說得累了
不知不覺地沉默下來
只有代替舊日火爐的電熱器
像燃燒般火紅
那家地下爵士咖啡店
仍然有著我們不變的身影
彷彿惡夢一般,時間毫無緣由地消逝
只剩一個人的房間裡
找到你喜歡的 Charlie Parker
可是我想你已經忘了我吧
看見了變得沒用的我
我想你也會吃驚吧
那個人還好嗎
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

Youtube 裡的森田童子:

球根栽培の唄(球根栽培之歌):「球根栽培的花開了/就好像孤立無援的你/在桌子的角落綻放/你說一旦死了也好/喝了酒的/笑著的你從側臉看起來/不知哪裡像極我的花//油印的運動傳單隨風飛舞/戴著紅色頭盔的你/找到了我/握著我的手/你知道球根栽培的書嗎/孤立無援的生命在燃燒/就像火焰一般綻放」(注:「球根栽培」源於五十年代日本共產黨將製造汽油彈作武裝鬥爭的書以《球根栽培法》書皮作偽裝。)(source

みんな夢でありました(大家都曾在夢中):「那個時代究竟意味什麼/那時的悸動究竟意味什麼/大家都曾在夢中/近乎悲哀地/一如最初的你和我在這裡/我已不再言語了吧/我已不再歌唱了吧/大家都曾在夢中/雖然一無所有/但我們仍一心一意佇立著/校園大道與火焰一同燃燒/那是個下雨的星期五/大家都曾在夢中/閉上眼睛就看見你悲哀的笑臉/我們在河岸那端/我們在風中/大家都曾在夢中/倘若一切能再重來/我們又會選擇怎樣的人生」(source

ぼくたちの失敗(我們的失敗):森田童子的墨鏡。是暫時唯一見到她出鏡的 MV。

たとえばぼくが死んだら(也許我真的死了):日劇《青と白で水色》的片段,先有一小段宮崎葵 (!) 的清唱。

參考:森田童子研究所

comments (16)

 
 
 
 

解剖刀下的世界 ── 米高漢尼卡的影像挑釁

早陣子從報章上看到奧地利禁室亂倫案件的新聞後,不期然就想到了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電影。米高漢尼卡在大小影展中屢屢得獎,2001 年的《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更在康城影展橫掃三項大獎。他擅於展露現代社會高度文明背後的種種問題,雖然生於德國慕尼黑,但在奧地利長大,首部電影作品《第七洲》(The Seventh Continent)已把鏡頭對準奧地利的中產核心家庭,描寫衣食無憂的一家三口逐步走向自我毀滅的經過。

看他的作品,從來不是令人舒暢愉快的過程。並非由於電影拍得糟糕,相反,他以非比尋常的冷靜目光,把現代社會的暴力和恐懼層層剝開,有如手執解剖刀的外科醫生,非常精準地,把家庭、階級、種族、媒體,都一一置於他的解剖盤內,檢視其中的畸形與病變。


《第七洲》

質疑主流暴力影像

去年米高漢尼卡把自己十年前的舊作《你玩得起,你玩唔起》(Funny Games)重拍成他的首齣英語電影《瘋殺遊戲》(Funny Games U.S.),並請來荷里活影星 Naomi Watts、Tim Roth 和 Michael Pitt 擔綱演出。可是不要誤會米高漢尼卡想憑藉此片進軍荷里活,從此晉身荷里活大導之列。他不僅並非荷里活那杯茶,《瘋殺遊戲》更是針對荷里活主流暴力電影作出了反擊。

除了對白由德語變成英語之外,《瘋殺遊戲》的情節(甚至大部分鏡頭)跟《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一模一樣,說的都是兩名青年闖進大宅進行虐殺的故事。他們沒有像《發條橙》少年那樣一邊姦淫擄掠一邊載歌載舞,而是一身白衣,談吐溫文,甚至有點理性冷冰,殺人時仍不忘討論宇宙黑洞,若無其事的把殺人視為遊戲。影片沒有乘機大搞美化暴力那一套,而是藉此質疑主流媒體把暴力影像包裝成提供娛樂的商品,因此片中的青年三番四次要把觀眾拉下水,甚至在施虐時面向鏡頭,直接跟觀眾說話,誓要把觀眾弄得如坐針氈。

不讓觀眾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之餘,米高漢尼卡進一步強調影像(以至觀眾反應)可被操控的本質,例如當其中一名青年遭大宅女主人開槍還擊時,他的同伴就拾起遙控器,將畫面倒帶。《你玩得起,你玩唔起》中更有對白直指電影尚未夠鐘完場,因此虐殺遊戲未能結束。當影片中的小兒子被青年槍殺後,只見鮮血濺在電視熒幕上,簡直就是對嗜血的消費影像作出控訴。


《瘋殺遊戲》

現代人的冷酷異境

米高漢尼卡的電影經常刻意把血腥場面略去,譬如《機緣七十一面觀》(71 Fragments of a Chronology of Chance)裡青年走進銀行亂槍殺人的一場,以及《暴狼時刻》(The Time of the Wolf)開場不久,女主角丈夫被突然槍殺的一幕,同樣只見有人開槍,但不見血肉橫飛的景象。《熒光血影》(Benny’s Video)最血腥的碎屍情節,只用對白說出。《瘋殺遊戲》的父子被槍殺,以及《機緣七十一面觀》的青年吞槍自盡,皆以畫外音交代,不讓觀眾像打電子遊戲般得到虛擬殺人的快感,謝絕暴力可能帶來的官能刺激。

較明顯的例外是《偷拍》(Hidden)裡阿爾及利亞裔男子自刎的一場,手起刀落,血都濺到牆上去,可是並非純粹要嚇觀眾一跳,而是要觀眾跟男主角一樣措手不及,屍體把大門堵住,人被困於案發現場,無處可逃。即使米高漢尼卡在九一一之後開拍災難片,觀眾亦不可能看到荷里活電影常見的驚險情節與災難奇觀,在《暴狼時刻》裡,沒有相繼倒塌的高樓,卻直接拍出了現代文明的碎裂崩坍。

米高漢尼卡電影裡的中產主人公,大部分時候都叫 Anne 和 Georges,或是這兩個名字的變奏,一如玫瑰和家明,重複在不同的故事裡出現,但從不談情說愛,而且都離不開現代人的冷酷異境。在《第七洲》裡,中產夫妻尋死之前,跟女兒一起看著電視熒幕裡的 Jennifer Rush 放聲高唱 “The Power of Love”,一家三口卻是木無表情無動於衷,然後妻子就給女兒遞上了毒藥。

《巴黎怨曲》(Code Unknown: Incomplete Tales of Several Journeys)裡是無數的溝通失效,當戲中的女演員 Anne(茱麗葉庇洛仙飾)對著鏡頭扮演驚慌樣子時,演來絲絲入扣,可是當她為角色配音,要說一句「我愛你」,卻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大笑,不斷 NG。好不容易愛情來了,可是對《鋼琴教師》的女主角(伊莎貝雨蓓飾)來說,太過沉重了,因愛之名的高壓控制,由母女關係一直移植到男女關係,被禁錮的情欲扭曲畸變,說愛太難,還不如給自己捅上一刀容易,結果只能換來不斷的傷害與互相折磨。


《鋼琴教師》

每秒廿四個謊言

高達曾說過「電影是每秒廿四格的真實」,米高漢尼卡則有句名言,指「電影是每秒廿四個謊言」,不過這些謊言旨在尋求真相,或者試圖尋得真相。因此《巴黎怨曲》開首刻意安排的八分鐘長鏡,無非是要觀眾一氣呵成看到一次衝突的前因後果;《偷拍》故意把現實、回憶、夢境與偷拍畫面搞得混淆不清,又令人無法知道偷拍者是誰,然而卻清清楚楚讓觀眾看到歷史的傷痕,以及階級、種族之間的矛盾心魔。

米高漢尼卡不會讓觀眾有機會像《偷拍》的男主角那樣,無助的時候,反而跑到電影院去,把電影當成麻醉藥和鎮痛劑。他的電影不提供麻醉和鎮痛成份,觀眾也不能直接從他的作品中找到種種病變的解救良方,或者得到任何救贖方法。他聲言不相信過於便捷的解答,拒絕提供可口即食的答案,因此他的電影旨在不斷提出問題,不斷把叫人難以承受的東西翻出來,邀請觀眾親身感覺,參與思考。

(原刊於《文化現場》第三期)

後記:在「文明單位」開咪談漢尼卡,談到了《鋼琴教師》的原著和電影。關了咪,我才記得說,在 Elfriede Jelinek 的原著裡,Erika 本來是跑到脫衣舞場和成人電影院的,故事到了漢尼卡手裡,就變成觀看色情錄影帶。可見漢尼卡對錄影帶 / 電視的批判真的很一貫:《第七洲》在一片電視雪花聲中落幕;《熒光血影》少年用氣壓槍殺人的念頭源自殺豬的錄影帶(殺死少女的一幕以電視熒幕的攝錄畫面交代;父母討論如何碎屍的對話,也出現在錄影帶片段裡);到了《偷拍》,中產知識份子的恐懼,亦是來自錄影帶。

節目裡我選播了兩首音樂。一是舒伯特的 “Piano Trio No.2 in E flat major, D.929 (Op.100)”,自從看了《鋼琴教師》,就對此曲念念不忘。關了咪,我跟小樺說起這音樂出現的一場,充滿防衛的 Erika 走入購物商場的影帶店,坐下來觀看色情影帶,音樂剛停,就接上影帶的呻吟聲。另一首是 Jennifer Rush 的 “The Power of Love“,如果看過《第七洲》,大概不會忘記漢尼卡如何反轉此曲的意思,當歌詞唱著 “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 I’ll do all that I can. We’re heading for something, somewhere I’ve never been…” 時,畫面上的小女兒就接過母親遞上的毒藥,一家人將要共赴黃泉。漢尼卡少用配樂,卻對音樂的掌握無比敏銳,看他三十年前拍的電視作品《毀滅之路》(Lemmings),就已經如此。(他自言小時候的志願是當音樂家嘛。)

我總是關了咪才說這說那,還好我不是 DJ。

另見:偷拍:記得那一道血痕


《偷拍》

comment (0)

 
 
 
 

《投名狀》的冷箭與冷槍

看陳可辛的《投名狀》,印象最深的,不是血肉橫飛的戰爭場面,也不是那些宏偉的貞節牌坊,更不是那些頗為煽情的配樂,而是最後笑裡藏刀的政治鬥爭。

同樣以刺馬案為藍本,張徹的《刺馬》把焦點放於兄弟反目,《投名狀》則把焦點放於亂世。刺馬案源於清末四大奇案,民間流傳的版本是進士馬新貽與盜匪黃縱、張汶祥結拜為兄弟,後因平亂有功,馬新貽升任兩江總督,卻由於個人仕途以及勾搭義嫂,設計把黃縱殺了,張汶祥得知此事,為了報仇,於是行刺馬新貽。張徹的《刺馬》就採納此民間版本,以拳腳功夫為主,並以狄龍、陳觀泰、姜大偉分別飾演馬新貽、黃縱、張汶祥。這個版本的馬新貽在認識結拜兄弟時已表現野心,明言「大丈夫當求封疆掠土,光宗耀祖」,而他殺黃縱的理由就是「阻我去路的東西,我都要踢開」。

陳可辛把刺馬案改編成《投名狀》,把歷史背景略作改動,把人名都改了,馬、黃、張三人變成了龐青雲(李連杰飾)、趙二虎(劉德華飾)和姜午陽(金城武飾)。《刺馬》是以張汶祥的供詞作倒敘,《投名狀》則以姜午陽的內心獨白開始。龐青雲帶著趙二虎和姜午陽效力清廷,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他說「那天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已經死了」,攻打太平天國,先是為了求生,然後是為了拯救百姓的理想。他說過不相信「投名狀」,結拜只是出於功利考慮。他要殺趙二虎,亦不只是為了個人利益,而是牽涉到官場鬥爭。他最後被刺,也不再純粹是個人恩怨,而是徹頭徹尾的政治暗殺。

《刺馬》的米蘭(井莉飾)搭上馬新貽,一來是嫌丈夫黃縱粗魯,馬新貽卻風度翩翩;二來也是由於黃縱升官發財後終日花天酒地。《投名狀》的蓮生(徐靜蕾飾)則比較複雜,她七歲時就被賣去做「揚州瘦馬」,學習琴棋書畫,準備給有錢人做妾,卻被趙二虎強行救出。她留在山寨,是為了生存,試過逃走,但還是跑回去。龐青雲自然比趙二虎更接近她原本成長的社會階層。好不容易等到好日子了,因此她臨死前仍嚷著「不要殺我,我明年還要掛紅紗簾」。《刺馬》的米蘭是悲劇的生還者,丈夫與情人都遇害之後,只有遠遠站在房子裡,目睹張汶祥被凌遲處死。而《投名狀》裡處於亂世的蓮生,除了是趙二虎之妻與龐青雲的情人,也許還是姜午陽暗戀的姊姊,是姜午陽送她保平安的十字架,也是他親手把她殺死。即使戰爭已過,但世道如此,她仍不能倖免於難。

引用影評人朗天的說法,《投名狀》其實是《水滸》的變奏。「投名狀」的典故固然出自《水滸》,連山字營最初也是 108 人,逼上梁山落草為寇最後被朝廷招安,龐青雲的下場就是宋江的下場。龐青雲當上高官,成功上位,在官場裡卻如履薄冰,理想始終落空。由顧寶明飾演的朝廷大官,一直滿臉堆笑,忽然大喝一句「你們山字營姓趙啊」,已把身經百戰的龐青雲震懾了。龐青雲與趙二虎最後不是死於沙場,而是死於官場的黑暗中,影片一下子就把刺馬案提升為一則政治寓言。在時代的陰霾下,他們再彪悍,也敵不過朝廷的詭詐,敵不過統治者的冷箭與冷槍,一切一切,都盡在權力中央的操控之中。

(原刊於《潮人 Mobi》第5期,2008年2月)

comment (0)

 
 
 
 

Torill Kove 的家族物語

後知後覺,最近才留意到挪威動畫導演 Torill Kove 的作品。她的兩部動畫短片──《丹麥詩人》(The Danish Poet)和《My Grandmother Ironed the King’s Shirts》── 恰巧都是以輕鬆幽默的手法,講述與她的家族成員有關的故事。這兩部短片都曾經入圍奧斯卡,而《丹麥詩人》更贏得今年奧斯卡的最佳動畫短片獎。

不久前的 InDPanda 國際短片節就選映了《丹麥詩人》。在這部動畫裡,Torill Kove 請來英瑪褒曼愛將莉芙烏曼(Liv Ullmann)擔任旁白,以及為所有角色配音,用她帶有北歐口音的英語,把故事娓娓道來。短片裡的丹麥青年因為 writer’s block,寫不出東西來。然後他看了諾貝爾獎作家 Sigrid Undset 的三部曲小說《Kristin Lavransdatter》,深受感動,於是打算前往挪威拜訪這位作家。途中他去一戶農家避雨,因而遇上一名心儀的少女,可是對方已經有了婚約。接下來是一連串陰錯陽差,令這對男女幾乎後會無期。卻也是由於這連串陰錯陽差,當這對男女終於重逢的時候,亦間接令 Torill Kove 的父母得以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丹麥詩人》講緣份和機遇,拍出來可以很老套,她卻有本事拍得生動有趣,甚至拍出了童話色彩。短短十四分鐘的故事裡,有不少趣怪的細節,譬如把 Sigrid Undset 的巨著畫得異常巨大,中途又插入小狗的愛情故事等等。男女主角分開時,女方剪下了一束頭髮來做信物,並承諾重逢之前不再剪髮,結果頭髮愈來愈長,很快就鋪滿一地。短片裡出現了兩個有關死亡的情節,不過都是令男女主角(還有 Torill Kove 的父母)能夠走在一起的契機。長髮結下良緣,死亡帶來生機。Torill Kove 就在片末借莉芙烏曼之口,說若果不是因為種種機緣巧合,她的父母可能不會遇上,而她呢,或許仍在空中某處,等待著出生。

挪威動畫導演 Torill Kove 在挪威出生,在加拿大工作,當其他人都在大搞 3D 電腦動畫的時候,她仍以傳統手繪動畫來進行創作,以簡單的線條,繪畫出既幽默風趣又優美動人的小故事。

《丹麥詩人》裡出現了 Torill Kove 的父母,卻不一定是他們的真實故事。正如她在 1999 年製作了《My Grandmother Ironed the King’s Shirts》,裡面的神奇祖母,肯定也有不少虛構成份。這部短片源於小時候祖母給她講的故事,但她後來發現祖母其實很會吹牛,於是在製作動畫時,索性把祖母描繪成抵抗德軍的英雄,發揮家庭主婦小智慧,悄悄搞破壞,在德軍衣服上灑痕粉放昆蟲,甚至帶領全國洗衣店,把入侵者的軍服熨壞,讓德軍在敗退時無衣可穿。

這個神奇祖母的正職是在洗衣店熨衫,有天發現其中一名顧客竟是剛剛登基的國王。Torill Kove 就先以頗為諷刺的手法介紹了挪威的帝王歷史,又把挑選國王的過程,畫成一般職位招聘,一大群有老有嫩的失業皇室成員就在走廊排隊等候見工面試。最後獲選為國王的哈康七世,不但不會滑雪,而且不懂熨衫,只得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出現人前。於是 Torill Kove 的祖母就有機會為國王熨衫了。

Torill Kove 以豐富想像力,把挪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的歷史,跟她祖母的故事結合在一起,真假參半。2006 年的《丹麥詩人》則有更多戲劇性的情節,亦更富詩意,當中的喪禮可以撮合姻緣,Torill Kove 的父母在火車上相遇,長長的路軌扭在一起就幻化成 DNA。《丹麥詩人》能夠以拙樸的繪畫風格,擊敗 Pixar 出品的《Lifted》以及迪士尼出品的《賣火柴的女孩》,贏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是有其道理的。

(原載於 CiaoMobi 網站)

comment (1)

 
 
 
 

盲山:知識不是力量

《盲井》上映時,友人曾指出它根本就是商業片格局。雖然沒有明星掛帥,不過若針對它說故事的方法,的確有類似商業片的計算,很著意抓住觀眾的情緒,不斷製造矛盾衝突來推動情節,而且盡量通俗易懂,人物角色的描寫亦比較簡化,容易迎合大眾。最近看到李楊的新作《盲山》,注意到他再次以相似的手法,反映內地社會問題。

以通俗為手段

李楊在一次座談會上提到,他請來伊力盧馬的剪接師雪美蓮(Mary Stephen)為他的《盲山》剪接,又請來李安頭三部影片的攝影師林良忠為他掌鏡,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看得懂他的電影。大概是基於相同理由,他不玩敘事結構,不玩鏡頭,當然也不搞後設和疏離效果,亦不避煽情,旨在老老實實的把故事交代出來。

《盲山》的女主角三番四次計劃逃離農村,一次比一次走得遠,但總是逃不掉,最終都被丈夫和村民截住。導演明顯要讓觀眾代入角色,為女主角擔憂著急,並以「逃走──攔截──逃走──再被攔截」的故事主線,製造戲劇性,藉以掀動觀眾的情緒。而一些情節的處理,其實熟口熟面,譬如女主角與鄉村小學教師「通姦」的情節,就在預期之中。角色塑造也略嫌刻板。不過,若果導演是以迎合普羅階層來作「利誘」,讓更多人追看下去,繼而引起討論,也是無可厚非的。觀眾看的時候也許不用多動腦筋,但看罷以後,說不定會把其中觸及的問題,帶回去慢慢思考。

知識不是力量

李楊的前作《盲井》是兩個礦工謀財害命的故事,拍的不單是人性的陰暗,也拍出了社會環境的腐敗。戲中的騙徒儘管貪婪,不過他們之所以能夠得逞,全因為私營礦場主管處理意外事故的手法,總是隱瞞真相,私下賠錢了事。電影裡其中有一句精警對白是「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一語道破這種輕視人命的心態。

《盲山》則是大學畢業女生被拐賣到農村的故事。這次的騙徒由李楊自己粉墨登場,假扮中草藥公司的經理,把女主角騙到偏遠山區,賣給農民做媳婦。整個悲劇固然始於騙徒的貪婪,但影片強調那些農民視買賣婦女為尋常事,村委領導縱容農民漠視法紀等,都在控訴人們不重視法治精神。片中亦提及有初生女嬰被淹死,把矛頭也指向了農民在一孩政策下不要女嬰只要男嬰,導致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保守思想。

影片選擇以大學畢業女生為主角,凸顯了城市文明與落後社會之間的矛盾。在山區農村裡,再高的學歷都不能拯救她,閒來閱讀被認為是多餘,寫出了一封又一封的求救信,亦遭一一扣起。即使擁有知識,她在農民眼中都不過是生育機器與勞動力。在《盲山》裡,知識不是力量,文明不敵野蠻,最後導致了女主角以暴易暴,朝「丈夫」一刀砍下去的悲劇結局。女主角鍥而不捨地爭取自由,到頭來卻徹底喪失了自由。

豈止一個山村

在李楊的《盲山》裡,知識之所以不是力量,一來因為村民並不認為讀書有用,戲中有一名叫李青山的小孩,就因為父親沒錢交學費,就不讓他讀書了;二來是一些讀過書識得字的人亦昧於良知,鄉村教師只把女主角當做洩慾工具,根本無心幫助,而送信的郵差也被村民籠絡了,令文字始終困在文盲的世界裡;三來是擁有學識的人一直被排拒於權力之外,當公安來營救時,遇上了蜂擁而至的村民,女主角夾在其中,正是最無權無勢的一方。

戲中的山村之所以盲,除了因為民智未開,亦由於社會封閉,制度欠透明度,資訊亦不流通。公安被困村公所時,想尋求增援卻找不到電話;女主角的父親要用錢疏通才找到公安出面救人;山村以外的小鎮醫院也要見錢才救命。而鎮上的路人、民警、來山村收稅的官員,都對女主角的遭遇視若無睹,都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心態處之。說是盲,又豈止一個山村?

導演沒有給觀眾一個明亮的結局,唯一的寄望,可能只有那個叫李青山的小孩,女主角曾替他補習功課,他也是村裡唯一肯幫助女主角聯繫父母的人。當他知道殺人慘劇後,也許會從此放棄對知識的追求,也可能不會。就像李楊前作《盲井》裡的少年在礦難中倖存了,抱著兩個騙徒的骨灰和賠償金,也許會步他們後塵淪為騙子在不同的私營礦場混下去,但也可能不會,儘管煙囪仍冒著黑煙,儘管社會依然封閉,不過留得青山在,可能還有一線希望的。

(原載於 CiaoMobi 網站)

comment (0)

 
 
 
 

next page »